百草堂管着十方城的灵根簿。灵根天生，改不得，将死的修士能把残余灵根存进簿里，换药换钱；无根的人租了根，每进一境，原主账上就添一笔根息。赖息不还，灵根先碎，租根的和存根的都得吃反噬。阿苓在堂里抄了七年契，天生无根，只看得见簿面上那一道一道因果线，手上却只能按堂规落墨。
程九公来存根那日，雨从檐角滴进药篓。他把帕子从嘴边拿开，帕角一团暗红，问柳掌柜：“够抓三副止咳的药么？”柳掌柜翻簿，说他的灵根还剩两成火候，存三年，换九副药。程九公按了手印。阿苓在旁抄存单，看见他因果线上缠着旧年战场留下的灰丝，不重，却长。
雨从檐角滴进药篓，程九公存根以换药。
沈家的单子是午后送来的。沈砺无根，要租程九公的灵根备考青岚宗。契上写得明白：租期一年，进境三关，根息照簿扣；另有一笔功德，沈砺在城西救饥民三百，入原主账上抵药钱。柳掌柜把契纸推到阿苓面前：“照抄，别节外生枝。”阿苓看见那“救饥民三百”五个字上浮着一条虚亮的光，亮得发白，底下却是空的。
她翻开底账。沈家药铺前月把陈米价抬了三成，又借施粥棚放粮，灾民排一街，领一碗粥要按三个手印。功德簿上记的是沈砺的名，粮袋上印的却是沈家仓号。阿苓把账合上。揭破，沈家毁约，程九公拿不到药钱；照抄，这笔虚报功德先记到原主账上，灵根簿不认人，只认契。
柳掌柜催她落笔。阿苓说：“这单契，我做空簿见证。”堂规里有一条：无根者做见证，租根者须在试炼前把契上每笔功德当众复述入账，虚报的，灵根簿自会退根。柳掌柜手心在袖口蹭了两下：“沈家那边……”阿苓已经把见证人的名字写在契尾，墨还没干。
阿苓落笔见证，拒绝沈家的虚报功德。
沈砺来按手印时穿一身新青衫，指节压在阿苓抄好的名字上：“一个抄簿的，也配问功德？”阿苓把笔搁下：“堂规问，我不问。”沈砺笑了一声，到底按了印。他急着进青岚宗，程九公的灵根在簿上挂着，第一关一过，根息就动。
试炼在青岚宗外山。沈砺靠借来的灵根连过两关，灵根簿在百草堂柜里自己翻页，墨线一截一截往下扣。阿苓看见程九公的因果线随沈砺施法一寸寸发黑，像湿绳被火燎过。第三关沈砺为夺头名，用了一记禁术，对手吐血跌下石台。恶业落在簿上，没记沈砺，先记原主。程九公在药铺后堂咳出一口黑血，药碗翻在鞋面上。
沈家当晚来人，要提前销契毁账。柳掌柜把算盘拨得响，不敢抬头。阿苓搬出契尾那行小字：“功德未复述入账，契约不算完。退根时连本带息归还。”沈家管事伸手要夺簿，阿苓把簿压进铜镇纸底下，说：“要销契，先问见证人。”
第二日试炼场还没散，阿苓抱着灵根簿去找周执事。周执事翻了契尾，又看堂规，把石栏一拍：“按簿上办。”沈砺被叫到石阶前，阿苓把契纸摊开：“从第一笔起，救饥民三百，一笔一笔说。”沈砺说城西施粥，第一笔，三十人。簿上因果线亮了一寸。第二笔，五十人，线又亮。第三笔他说到八十人时，声音慢了。阿苓看见那条虚亮的光从契纸上浮起来，底下空得透风。
灵根簿自己响了一声。纸页间钻出细红线，缠住沈砺的腕子。簿上判下四字：虚报功德。退根当即发动。沈砺身上的灵根被一寸寸剥出来，青衫底下腾起白气，修为顺着红线散回程九公的账上。沈砺不肯认，伸手去抓契纸，恶业反缠回来，他先咳出一口血，人跪在石阶上。程九公在百草堂后堂坐直了腰，脸色缓了半寸，可旧恶业已经生根，簿上折了他十年寿。
簿自判罪，退根发动，沈砺修为尽散。
沈家后来抬了一箱银锭到百草堂，要阿苓改掉退根记录。阿苓把箱盖合上，推回去：“记录是簿自己写的。”她只把空簿见证那一条抄在堂规旁边，抄完用糨糊贴在柜侧，纸角按平。程九公把剩下的药钱分她一半，她没要，把药包重新扎紧，搁回他手边。
百草堂照常开门。阿苓还是无根，还是抄契。她磨墨时看见灵根簿尾多了一行新字：根可租，息难赖。墨色浅，像谁用指尖蘸水写的。她把新契压在铜镇纸下，提笔蘸墨，先写见证人一栏自己的名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