灵田埂的露水还没干，何伯蹲在田头，用烟锅敲一块裂土。土纹从田埂往外散，像有人把一把干柴埋进地里。阿满顺着纹路走，走到第三垄，腰间因果簿的存根自己跳出来，纸面浮出一行字：陆昭名下，三百石木债，七日不还，同质反噬全峰药圃。
阿满把存根按回去，蹲下抓土。土粒从指缝漏，木气已经发涩。他对何伯说，当铺铁规只认灵根：灵根是因果承重额度，借了天地灵气，账期内须同质偿还；杂灵根没有额度，替人拆债能赚戒点，却不能代还。何伯听不太懂，问那陆师兄欠的债，怎么反噬落到药圃。阿满说，借来的灵气先去了哪里，反噬便先落到哪里。
何伯把烟锅别回腰后，带阿满沿田埂往下走。枯纹不是乱散，过了石渠便拐弯，分向十二处药圃。有的圃里只枯了半边，有的只剩中间一撮青。何伯说，这不是旱，是灵气被抽走之后又倒灌，土吃不住。阿满把枯纹记在存根背面，又翻开地脉图，图上十二道细线从灵田底下去往全峰，最后汇到陆昭洞府后的一眼泉。
因果当铺里，陶管事正拨算盘。阿满把存根放到柜上，说受益名录登记的是陆昭洞府，实际受益却是全峰十二处药圃，拆债契要按真实份额重列。陶管事手停住，往门外看了一眼。陆昭刚筑基，天灵根的名声正盛，陶管事压低声音说，名录已录，存根已出，动不得。阿满翻到当铺条款的第七页，指给他看：实际受益优先于登记受益。陶管事不接，阿满便把枯田纹路和地脉图并排摊开，十二处药圃的受益份额画得清楚。
陆昭来得快，青袍下摆沾着泉边泥。他进门不坐，伸手就要夺因果簿。阿满没松手，簿面夹着的天灵根预支押契当场亮起。押契上写得明白：预支额度未清之前，不得抢债，不得升品。陆昭的指尖刚碰到簿角，他眉心便裂出一道细纹，灵根光晕里混进杂色。陶管事退到柜台后头，算盘珠子撞成一团。
阿满把簿子放在两人中间，说，你只有两条路。第一条，当众签拆债契，按十二处药圃的受益份额，每日亲手还劳役。第二条，押契违约，灵根继续降品。陆昭盯着那道杂纹，问阿满一个杂灵根凭什么拆他的债。阿满说，凭当铺条款，不凭灵根。你偷引地脉冲筑基，灵气从灵田底下走，账就落在地脉经过的地方。你改了名录，改不了土里的纹。
陶管事把拆债契铺开。阿满用存根量出十二份，按药圃枯死面积折份额。何伯报一垄，他写一垄；药圃管事报半坡，他写半坡。陆昭的名字从洞府移到十二处药圃后面，份额最大。陆昭不签，眉心杂纹又深一分。陶管事把笔递过去，说，再拖，降的就不只是品。陆昭接过笔，指节发白，落款时把纸戳出一个小洞。
第二日，全峰修士按契上份额来浇枯田。栽药苗的挑水，看药圃的抬肥，连平时只在洞府打坐的几个人也拿了木瓢。陆昭的份额最重，他换了粗布短褐，从山泉往灵田挑水。扁担压上肩，灵根光晕暗下去，眉心那道杂纹像沾了泥的线。何伯蹲在田头看，说这水浇下去，土才吃得住。
七日期限一日一日压过来。阿满每日巡田，把浇过水的土块捏碎，看木气有没有回润。第三日，枯纹边缘冒出细白根；第五日，十二处药圃都返了青。陆昭的肩膀磨破一层皮，挑水时不再说话，只在歇脚时看自己手心的裂口。陶管事每日来收一次劳役签，签上记的是工时，不记修为。
第七日傍晚，最后一桶水倒进最远的药圃。因果簿上的三百石木债一笔一笔消去，存根自己卷起来，落回阿满腰间。陆昭眉心的杂纹没有退，灵根从纯色降成杂色，站在田埂上像个刚入门的杂役。陶管事验完签，把拆债契收进铁匣，说，债清，反噬止。
阿满去柜台领戒点。陶管事拨了三枚给他，说，按拆债例，杂役只得这些。阿满把戒点装进布袋，袋口一拉，听见三声轻响。他没去测灵碑，也没问升品的事。何伯在门外等他，递来一块烤红薯，说田里新长的，甜不甜不知道，热是热的。
阿满蹲在当铺门槛上吃红薯，陶管事搬出刻刀和一块旧门楣。阿满把“天灵根借灵气先押额度”一句念给陶管事，陶管事一字一字刻。刻到“押”字，陆昭挑着空桶从门前过，扁担吱呀一声。阿满低头数袋里戒点，数到第三枚，红薯皮落在门槛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