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青云宗十年一度灵根测试,设在主峰石台。石台中央嵌一块测灵石,灰白,半人高。执事弟子喊名,弟子依次上前,掌心贴石。有人测出双灵根,石上亮两色光,台下便有人吸气。轮到陈默,他穿灰布短褂,袖口磨出毛边。他把手放上去,测灵石先亮黄,再亮青,又亮赤黑白,五色杂光搅成一团,像雨后泥水。执事弟子皱眉,报:“五灵根驳杂,废灵根。”台下笑出声。有人喊:“五色石头,倒是好看。”陈默收回手,退到队尾。
赵天骄上前时,石台安静。他穿内门青衫,腰悬玉牌。掌心一贴,测灵石冲起一道青光,笔直如剑,映得他眉眼发亮。执事弟子声音高了:“天灵根,单水。”赵天骄收回手,看也不看陈默。陈默被分到后山药园做杂役,管事给他一只木桶、一把铁锄、一捆竹签。竹签用来插牌,记灵草名。
药园在后山南坡,三亩地,种着紫苏、赤芍、回灵草。山泉从石缝引出,沿竹槽流进药畦。陈默每日卯时浇水,午时捉虫,申时翻土。虫不能杀,他捏住青虫,放到坡下草丛。有人笑他蠢,说药园杂役也配持戒。陈默不答,只把水浇到根上。问他灵根,他说废灵根。问多了,他还是这句。
入夏,陈默在崖边发现一只妖狐。白毛,后腿被铁夹咬住,血把土染黑。铁夹是外门弟子下的,用来捕灵兽换贡献点。妖狐见他,龇牙,喉咙里滚出低呜。陈默蹲下,双手按住铁夹两侧,用力掰开。铁齿弹起,擦过他手背,划一道口子。他撕下衣摆,给妖狐裹腿。妖狐不动了,眼睛看他。他松手,妖狐一瘸一拐钻进林子,白尾在草尖上扫了一下。
同门赵天骄来药园,是为千年灵芝。灵芝长在崖边石缝,伞盖紫黑,边缘一圈金线。管事交代,灵芝未熟,谁也不能动。赵天骄伸手要摘,陈默站在石前,说:“长老有令,等成熟。”赵天骄笑:“你一个废灵根,也配挡我?”陈默没让。赵天骄看了他一眼,收回手,走了。陈默继续给灵芝遮草帘。
当夜,药园来了一个散修,借屋檐下歇脚。散修背一口旧剑,鞋底磨穿,说去南疆寻药。陈默给他一碗热水,半块饼。散修吃完,在柴堆旁睡下。三更,陈默听见闷响,提灯出去,见赵天骄站在柴堆旁,手里剑滴血。散修倒在地上,胸口一个洞。赵天骄把散修拖到陈默棚屋边,用血抹陈默衣角。陈默手里的灯晃了一下。赵天骄说:“你喊,我就说你因财杀人。”
戒律堂来查,血证、剑伤、散修财物都在陈默棚屋。陈默说:“不是我。”执事问:“谁?”陈默看了一眼赵天骄。赵天骄站在堂下,神色平常。陈默低下头,说:“我不知道。”戒律堂判他三十戒鞭,罚俸三月。鞭子抽在背上,他咬住袖口,没喊。回到药园,他趴着给灵草浇水,桶沿磕在石上,当当响。
戒律堂玄清长老有一本因果簿。簿子不装订,摊开是一面薄光。光照见人名,也照见人心。赵天骄名字旁,黑气缠成乱麻,麻里隐约有散修的脸。陈默名字旁,只有淡淡白光,像晨雾。玄清长老翻到赵天骄那页,手指停了停。又翻到陈默那页,看见白光里一只白狐影子,一闪便散。长老合上簿子,没说话。
赵天骄要冲金丹。他在青云峰顶盘坐,四周插七面引雷旗。乌云压下来,雷火在云里滚。第一道天雷落下,他灵根亮起青光,硬扛过去。第二道雷落下时,他心口忽然一痛。散修的脸从心口浮出来,血淋淋,张着嘴。怨念化业火,从丹田烧起,顺经脉往上爬。赵天骄想压,业火却把灵根当柴。青光寸寸碎裂,像冰裂。他惨叫,从峰顶滚下。
同一时刻,陈默在药园静坐。他坐在灵芝旁,背靠石壁。天劫余波掠过,药草伏倒,竹槽震裂,水洒了一地。陈默睁开眼,身上无伤。他抬手看掌心,五色灵根还在,还是驳杂废劣,像一团泥水。他站起来,扶正被震歪的草帘。
赵天骄被废去修为,逐出宗门。他下山那日,路过药园。青衫破了,玉牌没了,头发散着。陈默正提桶浇水,看见他,放下桶,递过一壶水。赵天骄盯着水壶,没接。他嘴唇动了动,最后说:“你那天……为什么不说?”陈默说:“说了,你也不认。”赵天骄笑了一声,比哭难听。他转身走了,脚踩在碎石上,一步一滑。
事后有人来找陈默,说赵天骄的洞府空着,灵芝也该归他,还有贡献点补偿。陈默摇头。来人说:“你灵根废,不争,一辈子杂役。”陈默把竹签插回药畦,说:“杂役也要浇水。”来人走了。
玄清长老来药园,站在灵芝旁。灵芝熟了,紫黑伞盖张开,金线发亮。长老说:“灵根是天定,戒行是自修,因果从不看灵根。”陈默点头,给长老倒了一碗山泉水。长老喝完,把碗放在石上。陈默弯腰,从菜叶上捉起一条青虫,走到坡边,放进草丛。虫爬进叶底,看不见了。
他回来时,木桶还在畦边。他提起桶,水从桶口晃出来,浇在灵芝根上。泥土吸了水,颜色变深。灵芝叶尖凝着一滴水,滚了滚,落下来,砸在他旧布鞋的破口上。陈默没擦,弯腰去拔下一垄草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