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十年代的酱菜二厂后院，东墙根下立着三只酱缸，缸口压着裂了缝的水泥板，板缝里长过草，又被盐渍死。西南角一棵石榴树，五月开花，九月裂果，落下来的果子没人捡，烂在土里，招一层小飞虫。铁栅栏门锈得只剩半边能推，门槛是块青石条，中间磨凹下去一线。
三爪蹲在那条凹线正中。左前爪缺一趾，落地时往外偏半寸，走起路来一颠一颠。它不叫，也不扑，就蹲着。谁要过这道门，得先放一条咸鱼在它面前，鱼头朝它，鱼尾朝外，摆歪了它用鼻子拱正。
老鼠头目缺耳朵带队过道。它左耳只剩个豁口，走两步回头数一遍，数到最后一个才继续走。到了门槛前它先停下，把鱼摆正，然后开口：按规矩。
三爪低头嗅三下。第一下闻鱼，第二下闻地，第三下闻人的手。嗅完一甩头，把鱼叼起来扔进石榴树底下那只破坛。坛子斜着埋了半截，口上没盖。它从不当场吃，扔完就趴回门槛，尾巴尖搭在石条边上。
灰点是从墙根的排水洞钻进来的。它个头小，钻洞不费劲，进院时天已经黑透。坛口斜对着墙，它半个身子探进去，牙咬住鱼尾，一点一点往外拖。鱼身上结着盐霜，蹭得它嘴边长了一圈白。
天亮前它把鱼拖回窝，压在半块砖头下面。第二天排队，它站第七个。缺耳朵点完数，回头看了它一眼。
“鱼呢。”
灰点没答。缺耳朵走过去，掀开砖头，把那条鱼叼出来，抖了两下土，重新摆到三爪面前，鱼头朝它。
“按规矩。”
三爪嗅三下，一甩头，鱼落回坛里。
此后每天交的都是这条鱼。夜里灰点拖回去，天亮缺耳朵叼回来。鱼的鳞片被舔得一片片贴住，太阳底下一照，亮得像抹了油。三爪打瞌睡的时间一天比一天长，从蹲着变成趴着，眼睛闭上，耳朵还立着。队伍却越排越长。外院的老鼠听说交了鱼就算这条道上的，也来排。鱼只有一条，排在后头的只能空手看。
没人提这鱼咬不动。
老周是市场看车棚的，五十来岁，灰布上衣第二颗扣子常年不系。他拎一桶白石灰，一把排刷，在院墙外面刷了个“拆”字。笔画太粗，中间那一撇糊成一团。刷完他在桶沿上磕了两下刷子，说这后院，改停车棚。
同一天，摊主扔出来的小花猫白鼻翻墙进了院子。它先落在酱缸盖上，爪子一滑，在水泥板上刮出四道白印。它跳下来，绕着门槛走一圈，鼻子贴地，从三爪面前过去，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。三爪没动。
缺耳朵那天把鱼举过头顶，两只前爪撑着，走到白鼻面前放下，鱼头朝它。
“按规矩。”
白鼻低头闻了闻，咬了一口。牙陷进去，发出一点闷响。它嚼了两下，脖子往前一伸，把鱼肉吐在门槛上，吐完甩头，舌头在嘴边刮了又刮。
门槛上那摊东西，老鼠们围过去看。鱼被咬开的地方露出里面的白茬，硬，碎得像瓦片。三十年盐腌日晒，这鱼早就不是吃食了。灰点凑近闻了一下，退开两步，打了个喷嚏。
拆石榴树那天来了四个人。铁锹先挖树根周围的土，挖到半尺深，锹头碰到坛子，当的一声。老周蹲下去，两手把坛子抱出来，用袖子擦掉泥，露出底下一道青釉的口。
他把坛子倒过来抖，抖了半天，掉出一条咸鱼，还有一层碎鳞，落在土上，风一吹散了。他捏着鱼翻过来看，嘬了下牙花子。
“这猫真怪。”
他把坛子撂上垃圾车，坛子磕在车斗边沿，碎成三瓣。
车棚地面是水泥的，画白线用的是剩下的石灰水。老周拉一根线，从东头到西头，一刷子下去，那条白线正好压在原来的门槛上。青石条被撬走了，凹线没了，白线笔直。
三爪每天六点还是来。它蹲在白线上，位置跟从前蹲门槛一个样，左前爪抬起来，舔三下，放下，趴着。老鼠从它鼻子底下过去，一只，两只，一队。它一动不动。
缺耳朵站在白线另一头，嘴里空着。它把前爪抬起来，又放下，抬起来，又放下。那句“按规矩”到了嘴边，转了两转，没出来。
灰点从它脚边钻过去，跑了几步，回头望一眼，又跑。
白鼻趴在酱缸盖上，尾巴垂下来，一晃，一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