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梅雨季的傍晚,老小区自助洗衣房的灯管闪了两下,才稳住。许棠抱着湿床单进门,拖鞋在水泥地上踩出一串水印。三台洗衣机都亮着,唯一空着的烘干机滚筒里,正翻着一团浅蓝色床单。
林栀坐在靠墙的塑料凳上,夜班护士服还没换,头发用一支黑色夹子别在耳后。她抬手指了指烘干机上的计时器:“二十分钟。”声音有点哑,像刚睡醒,又像一整夜没睡。
梅雨傍晚,烘干机前的短暂交集
许棠把盆放在长椅边,水滴顺着盆沿往下落。他没催,只说:“我等。”林栀看了他一眼,把旁边凳子上烘好的床单叠成方块,边角对齐,放到干净塑料袋上。窗台边还搁着一双洗过的鞋垫,单独摆开,像两块晒得快干的饼干。
“你的?”许棠问。林栀摇头:“上一位的。鞋垫和床单一起烘,味道不对。”她说完又补一句,“鞋垫得单独搁,干得快。”许棠低头看了看自己鞋帮上的泥点,往后退了半步。
烘干机停了,林栀把床单收进袋里,让出位置。许棠把湿床单塞进去,投了两个硬币。滚筒转起来,他才发现白板上多了一行字:夜班,烘干机到七点二十。字迹利落,末笔有点往上挑。他拿起白板笔,在下面画了一个小太阳。
第二天傍晚,许棠抱着被套来,白板上小太阳旁边多了一行:七点四十以后归你。他笑了一下,把被套塞进空着的洗衣机。共享厨房飘出葱花味,他过去煮面,锅里水刚开,林栀拎着一袋香菜进来,站在灶台边看了两秒。
“你也煮面?”她问。许棠点头。林栀把香菜递过去:“帮我抓一把,剩下的放冰箱。”许棠抓了一把,又顺手把她那碗里的香菜全挑进自己碗里。林栀没客气,端起碗先尝了一口汤,说:“你面煮得硬。”许棠说:“墙绘多拌两下就软了。”林栀回:“那还是硬着吧。”
梅雨下到第三周,许棠接了个社区墙绘的活,早出晚归。有天他赶着去补画一面旧墙,走到楼下才发现没带伞。洗衣房门口的铁钩上挂着一把折叠伞,伞柄贴了一条白胶布,上面写:用完放回。他认得那笔往上挑的字。
伞不大,他撑到工地时半边肩膀还是湿了。晚上回来,他把伞擦干,挂回铁钩,又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带水珠的伞。第二天,白板上的小太阳旁边多了一个小雨点,雨点下面写着:记得还。
暴雨夜,洗衣房的投币盒卡住了。许棠蹲在地上,用一把小螺丝刀撬盒盖,手边放着一袋刚买的热栗子。栗子壳裂了口,甜味混着潮气往鼻子里钻。他正使劲,门被推开,林栀下夜班回来,伞尖滴着水。
暴雨夜,栗子与创可贴
她没问缘由,蹲下看了一眼卡住的硬币,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创可贴,压在他手背划开的口子上。许棠说:“不深。”林栀说:“深不深我说了算。”她把栗子袋拿过去,分出一半搁在旧沙发扶手上,自己剥了一颗,壳丢进垃圾桶,动作很快。
两人坐在旧沙发上等最后一筒床单。烘干机嗡嗡转,雨点砸在铁皮雨棚上,声音密得像有人在楼顶筛豆子。许棠把创可贴按平,问:“夜班都这么晚?”林栀说:“看排班。有时候更晚。”她剥栗子的手停了一下,把一颗完整的放进他手心,“你墙绘明天还去?”许棠说:“去,还剩一面墙。”林栀说:“那伞你拿着。”
许棠没推。他低头剥栗子,把壳和内衣分开放。林栀看了一眼,说:“讲究。”许棠说:“墙绘的,分颜色分惯了。”林栀笑了一声,很短,像烘干机滚筒里掉下一只纽扣。
雨停时天已经蒙蒙亮。烘干机“叮”一声,林栀站起来,把还温着的床单抽出来,抖开,分给许棠一半:“你的被子下次夜班可以拿来,我帮你烘。”许棠接过来,床单角搭在手臂上,热乎乎的。他说:“那我把伞留给你。”林栀说:“我办公室还有一把。”许棠说:“留这把。”他把折叠伞挂回铁钩,伞柄的白胶布朝外。
他抱着半摞床单往楼上跑,跑到楼道拐角才想起,忘了问她的排班表。洗衣房的门在楼下合上,铁钩轻轻晃了两下,那把伞还挂在那里。许棠摸口袋,摸到一颗没剥的栗子,壳上有一道她指甲掐出的浅印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