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刘婶把第一笼馒头推入蒸箱时,天还没亮透。她每天五点半到后厨,先开排风扇,再摸窗台那支温度计。玻璃管里的红柱停在十八度,和昨天一样。可六点四十三分,蒸箱“嗒”一声跳了闸,白汽从门缝挤出来,窗台的红柱已爬到二十二度。她抬头看挂钟,秒针正卡在十二上,像被谁按住。前厅那边,充值机屏幕先闪了一下,随后才暗下去。
她没急着掀笼。老习惯,先听汽。正常到点,蒸汽从底部上来,均匀,闷;今天汽声短,带着尖哨,像门没关严。她拉开最上层看,馒头表皮发亮,指头一按,坑没弹回来,没发好。她记在本子上:六月十二,蒸箱响六点四十三,面板定六点五十。前两天的记录也在这页:十一号、十号,都是六点四十三。三天早七分钟,不是她耳朵坏。
窗台上的温度计旁边,排风扇影子压在第二块地砖缝上。昨天这时候,影子还偏半指。刘婶蹲下看蒸箱门缝,冷凝水一道一道往下爬,中间断了一截,断口朝外翻,像有人从外面拉开过门,又合上。地面上有半枚胶鞋印,后跟缺一块,鞋边沾着亮晶晶的鱼鳞。她没擦,拿粉笔在印子外画了圈。
那断开的冷凝水像一道未愈合的疤,指向七分钟前的拉扯。
老石在中控室值夜班,眼睛红得像揉过辣椒。他调出六点四十三到六点五十的监控,屏幕里全是白雾,只看见人影从雾里过了一下,肩宽,步幅大,走的是后厨通前厅的侧门。右上角时间跳得慢。刘婶问:“你这钟准不准?”老石说:“跟新闻联播对过,慢三分钟。”她心里算了算:蒸箱机械定时器快四分钟,中控慢三分钟,合起来七分钟。蒸箱六点四十三响,面板却是六点五十,那七分钟被人吃掉了。
采购员老赵六点四十搬米进后厨。平时他影子压住第二块地砖,今天只压到第一块。刘婶问他:“你进后厨了?”老赵把米袋往台面一搁,拍拍手上的灰:“没有,我就搁门口。”他胶鞋后跟缺一块,边上沾着冻鱼箱才有的银鳞。刘婶没吭声,只把粉笔圈往他脚边挪了挪。老赵低头看了一眼,转身去推电动车,后座卷着一把蓝色扎带,和仓库捆米袋的一个色。
前厅充值机每天少两百。刷卡记录都挤在六点四十五前后,像有人拿卡排队。刘婶不懂机器,但她知道排风扇震得最凶时,充值机摄像头会闪一下,画面虚。钱箱侧面绑着蓝色扎带,扎带尾巴剪得斜,和仓库那把剪刀剪出来的一样。老石复原时间线,把七分钟时差倒回去,真正的盲区是六点四十七到六点五十四。刘婶掏出手机,用慢门拍蒸箱门缝,冷凝水断痕朝外翻,证明六点四十有人从外面拉开过门,蒸汽提前涌出来,糊住后厨到前厅的侧门。
钱箱侧面的蓝色扎带,尾巴剪得斜,和仓库那把剪刀一样。
值班表挂在更衣室门后。维修工阿奎的签名落在六点三十五,笔画拖得长,像没睡醒。老石记得阿奎说六点五十才来。刘婶看蒸箱“预热”键,键边有一圈被擦过的油污,手印只剩半枚,螺纹不是老赵的胶鞋底,是维修工手套的细格。她没把这张表撕下来,只用指甲在阿奎名字下面划了一道。
老赵电动车后座那卷蓝扎带,他说是仓库拿的。仓库领用本上当天没有他的签名。刘婶把本子翻到前页,发现老赵最近领过两次米袋扎带,一次在月初,一次在案发前一天。她问:“你领扎带捆什么?”老赵笑:“捆米,还能捆啥。”笑完嘴角往下一撇,像被自己咬了一口。
刘婶把几样东西摆到台面上:记录本、温度计、粉笔圈里拓下的半枚鞋印、慢门照片、领用本。老石把监控时钟的慢三分钟和蒸箱的快四分钟并在一张纸上,画了条时间轴。阿奎起初说只收了老赵两包烟,后来看见值班表上自己的签名,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两下,承认帮老赵调过中控时钟。老赵不再笑,说赌债催得紧,每天两百,两百够他还一天利息。他六点四十先按预热,把蒸箱门拉开一条缝,蒸汽漫出来,再借七分钟盲区从侧门进前厅,拔钱箱侧面的蓝扎带,抽走两张。鱼鳞是他搬米时踩过仓库冻鱼箱留下的。
刘婶听完,把蒸箱门合上,拿抹布擦预热键边角。抹布走到键下沿,停住。她翻出值班表:阿奎的签名是六点三十五,比蒸箱第一次异常响还早八分钟。她先前只当那半圈被擦掉的油污是阿奎调时钟时留下的,现在细看,没擦净的细格纹朝里,少了一枚维修手套的指纹。她把抹布翻个面,接着擦,指甲在格纹里刮出一小片干油皮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