闭市广播响第二遍的时候，老魏正拿钥匙串敲铁门框上的锈。花鸟市场的水泥地返潮，敲一下，铁皮落一层红屑。
七号鸟摊前站着个穿灰夹克的中年男人，手里拎着空笼子，声音不高：“我寄养的阿宝，会喊收摊啦的那只。”
笼里的鹦鹉歪着头，一声不吭。赵姐从摊位后头绕出来，手里捏着半截扫帚：“哎哟，它今天闹脾气，一天没开口。”
老魏把铁门拉上，挂了锁。市场就一个出口，卷帘门一放，潮气闷在里头。
笼门插销好好的，没有撬痕。老魏蹲下看地面。水从西边漫过来，西边是鱼摊，老宋的水管子常年搭在过道。水渍在鸟笼外延出半尺，边上已经干过一轮，圈出一道浅白的边。
“我拖的地。”赵姐把扫帚往墙角一靠，“快闭市了，地上脏。”
老魏没接话。他摸出小本子，圆珠笔在指间转了半圈，先记鱼缸换水刻度，再记广播时间，最后挨个摊位问今天最后一笔开在几点。
老宋正拿网兜捞死鱼，头也不抬：“下午换的水，四十二。”
老魏把手电筒贴着玻璃照。水面停在三十九的刻线上。他看了两秒，用手背蹭那道线，没蹭掉。
“三厘米。”他说。
老宋把网兜往桶沿一磕：“蒸发呗。”
“你这缸上头有盖板。一下午蒸三厘米，明天开市缸里只剩鱼在走道。”
老宋嘟囔了一句，没吱声。三厘米，正好舀满一只鸟笼底盘。
老魏回到七号摊，蹲下去看那圈水渍。外圈干透，里圈还带一点潮。他把手指横着贴过去，指腹沾了一层薄灰。拖一次地，地上的水不会干出两道边。
买鸟的人叫阿凯，二十来岁，运动鞋上全是泥点。他说自己闭市前十分钟才进场，挑了一只最便宜的。
老魏问：“十分钟，够你从门口走到这儿，再挑鸟，再掏钱？”
“够啊。”
“进门时看见什么了？”
阿凯想了想：“卷帘门半拉着，里头灯快关了。”
老魏伸手：“口袋掏一掏。”
阿凯掏出一张揉皱的小票。饲料摊的，打印时间比闭市广播早五十八分钟。
“你提前五十八分钟就到了。”老魏把小票对着灯看，“十分钟是你说的话，不是纸上写的话。”
笼子底下的报纸抽出来，上面粘着一层小米壳。老魏捏了一撮，壳软，一捻就成糊。
“阿宝吃瓜子。”赵姐在旁边补了一句，声音比刚才细。
“对，阿宝吃瓜子。”老魏把报纸摊在摊位上，“这些小米壳是这只假鸟留下的。潮成这样，得在这屋里放一个钟头以上。”
鱼摊冰柜后头堆着泡沫箱，老宋说是装冰鲜红虫的。老魏挪开最上面那只，箱缝里夹着两根灰羽，羽根还留着一点皮屑。
“这儿离鸟摊要绕两个摊。”他直起腰，“谁会没事往这缝里塞鸟毛。”
老魏在登记表背面画了三条横线。
第一条：下午两点半换水，四十二；现在三十九，少三厘米。第二条：小米壳一捻成糊，至少泡足一个钟头。第三条：饲料摊老板记得阿凯，因为他是那天唯一一个买两斤小米、还问有没有便宜瓜子的人。
“瓜子是给阿宝的。”老魏说，“你买小米的时候，就知道自己要用小米。”
赵姐先动的。空鸟粮袋到她手里只当袋子用，阿宝连头带爪塞进去，袋口一别，压在摊底的纸箱里。阿凯拎着假鸟过来，付钱，装鸟，把假笼子搁回原位。赵姐再拍一下额头：“哎，还没找你钱。”转身离摊，顺手把纸箱挪到鱼摊那头。
中间那一趟，阿凯端着鸟笼底盘去鱼摊舀水。水冲底盘，是为把小米壳泡出的碎末冲散，也让地面重新湿上一片，看着像刚换过笼。
老宋那会儿正在里屋数账。他只知道有人从缸里舀过水，不知道舀去干什么。
蓄水池在鱼摊后墙，水泥砌的，上头盖一块活动隔板。老魏让老宋把隔板抬起来，水面上浮着一个扎了孔的纸箱，箱壁缠了三道胶带。
真相浮出水面
纸箱一揭，一团灰从里头抖开翅膀，嗓子里挤出一声：“收摊啦。”
市场里剩下的人都笑了一下，又立刻不笑了。
赵姐的手扶在摊位边沿，指尖抠木头的毛刺。阿凯把头低下去，鞋底在水泥地上碾了半圈。
老魏把登记表、手机里拍的水位刻度、那张小票和广播记录摊在摊位上，按时间排开，用胶带一角一角粘住。
“这张表，”他说，“交给市场管理办。”
卷帘门再拉起来，外头路灯已经亮了。老魏把揉皱的饲料小票装进胸前口袋，回头去关鱼摊的灯绳。阿宝在新笼子里换了只脚站着，爪缝里还夹着一小片纸箱的纸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