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意见簿摊在打菜台边上,最新一页只有五个字:红烧肉太甜。赵师傅拿铅笔把“太”圈掉,圈画得不圆,尾巴还翘了一下。他把糖罐从灶台左边挪到右边,舀糖的勺子从两勺改成一勺半。小高在旁边切葱,刀停了,等赵师傅走开才跟小李说:“看见没,经理前天刚说要控成本,他今天减糖,这不是往枪口上撞?”小李说:“减糖跟成本有啥关系?”小高把葱段拨到一边:“糖不是钱?再说了,意见簿上那字是刘阿姨写的,刘阿姨什么人,业主群群主,一句话能叫来三辆车。”
下午钱进在业主群发了一条消息:明天有匿名试吃,请大家保持食堂正常秩序。刘阿姨立刻回了三条语音,第一条说“我跟你们讲,匿名试吃就是区里暗访”,第二条说“我表妹在街道办扫过地,她说暗访都穿旧衣服”,第三条还没点开,群里已经有人统计谁家亲戚在机关上班。三楼老周说他外甥在区里开车,五楼小吴说她同学在市场监管局,刘阿姨把两条消息转成文字,又加了一句:“都别声张,明天打菜手别抖。”
赵师傅把围裙洗了三遍,挂在后门铁丝上,水滴滴答答落在水泥地上。小高端着盆路过,回头看了两眼,跟小李嘀咕:“洗三遍,肯定以前出过食品安全事故。”小李说:“你咋知道?”小高压低声音:“我舅在饭店干过,出事之后都洗围裙,洗得越勤事越大。”钱进正好从办公室出来,听见“出事”两个字,脚步停了一下,脸上的笑收回去,问小高:“谁出事了?”小高把盆往身后藏:“没,我说围裙。”钱进看了赵师傅一眼,没说话,进后厨转了一圈,出来时把意见簿合上,放进了抽屉。
赵师傅正在收餐盘,围裙上沾着一片香菜叶,神情平静
第二天中午,匿名试吃员坐在靠墙的角落。旧夹克,袖口磨得发白,面前摆着一杯白开水。钱进抢在打菜员前头过去,弯腰介绍:“这是我们团队研发的红烧肉,先炸后炖,收汁收得亮。”试吃员拿筷子夹了一块,嚼完问:“今天糖是不是少了?”钱进的笑停在脸上,转头看后厨。赵师傅正在收餐盘,围裙上沾着一片香菜叶。钱进问:“老赵,今天红烧肉糖放多少?”赵师傅把餐盘摞好,说:“意见簿写的。”钱进愣了半秒,又问:“您跟魏老师熟吗?”赵师傅说:“谁?”钱进把茶端过去,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:“角落那位,魏老师。”赵师傅看了一眼角落,说:“不熟,他来吃过两回。”
业主群里有人发:“我外甥说今天来的是大领导。”刘阿姨把这条消息转成:“食堂要换老板,明天开始重新招标。”小高在厨房听了一耳朵,把赵师傅拉到消毒柜旁边:“赵师傅,你是不是记者?卧底那种,来查食堂的?”赵师傅把消毒柜门关上,说:“我是切菜的。”小高不信:“切菜的能知道减糖?你肯定有来头。”赵师傅没接话,拿起抹布去擦桌子。小高回头跟小李说:“看见没,不解释,更可疑。”从那天起,打菜员给赵师傅递盘子都双手递,洗碗阿姨给他留最热的水。
评比结果贴出来那天,社区食堂拿了“最受欢迎菜品”。红纸贴在玻璃门上,钱进拉着街道办小郑在门口拍照,说:“我们反复试验了三个月,群众意见一条一条改。”小郑翻意见簿,翻到红烧肉那页,页角有一行铅笔小字:少糖半勺,出锅前淋醋。小郑问:“这谁写的?”钱进抢答:“集体智慧,我们后厨一起琢磨的。”眼睛却往擦桌子的赵师傅那边瞟。小郑把铅笔字拍进手机,又问:“赵师傅是哪个?”钱进朝后厨喊:“老赵,来合影!”赵师傅从角落里走过来,手里还攥着抹布。钱进把他往中间推了半步,赵师傅站定,抹布垂在裤缝边。小高在人群后面小声说:“赵师傅这表情像被临时抓来的。”旁边的人笑了一声,钱进没笑,他把赵师傅的胳膊扶正,像摆一盆刚开花的绿植。
赵师傅被临时拉出来合影,手里攥着抹布,站在一旁显得有些突兀
当天晚上,刘阿姨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,拍的是某饭店后门,玻璃上贴着“招聘切配”,门口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,围裙颜色跟赵师傅那条差不多。刘阿姨说:“我侄女认出来了,赵师傅是某大饭店退休主厨,怪不得红烧肉不腻。”群里立刻有人接:“怪不得减糖,人家懂行。”还有人问能不能拜师,学费多少。小高把手机举到赵师傅面前:“赵师傅,他们说你是主厨。”赵师傅看了一眼,说:“照片里那人比我胖。”小高说:“那就是你以前瘦的时候。”赵师傅把手机推开,去开排风扇,扇叶转起来,把灶台上的热气往窗外送。
街道办小郑第二天来核实,坐在办公室问赵师傅以前在哪儿干。赵师傅说:“我就是切菜的,糖放多了腻。”小郑在备忘录里写:赵师傅不愿多谈。写完抬头问:“那铅笔小字是您写的?”赵师傅说:“意见簿上有人写太甜,我把太圈了。”小郑点点头,把“不愿多谈”后面加了个括号,写“态度平和”。钱进在门外听见一半,回办公室就建了个群,群名叫“食堂品控顾问赵师傅”,把赵师傅、小高、打菜员、洗碗阿姨都拉了进去。刘阿姨不知道从哪儿要到了二维码,也扫了进来,一进来就发语音:“赵师傅,我家那口子血糖高,红烧肉能不能再少点糖?”
赵师傅在群里发了一条:“明天红烧肉还是半勺糖。”没有标点。群里安静了两分钟。钱进把群公告改成“尊重专家意见”,又加了一句“禁止私自打扰赵师傅”。小高看着手机嘀咕:“专家连标点都不打。”钱进说:“这叫稳。”小高说:“稳啥,我打一行字还知道加个句号。”钱进瞪了他一眼,小高把手机揣进兜里,去后厨端菜。
第二天开餐前,赵师傅把糖罐放回灶台,舀了一勺半,勺沿在罐口刮了一下,半勺糖落进锅里。他拿起铅笔,在意见簿新的一页角上画了个小圈,圈里写了一个“醋”字,然后把意见簿合上,搁到打菜台边上。窗外刘阿姨举着手机拍菜单,钱进站在她旁边介绍“我们团队的新方案”。赵师傅把抹布搭在窗台上,转身去开排风扇,扇叶转起来,红烧肉的甜味顺着风飘出去,比昨天淡了一点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