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豆洗完澡，头发还带着一点湿。妈妈给他换上蓝色睡衣。
睡衣上有两只小熊。阿豆低头看了看，说小熊也洗完澡了。
妈妈把大灯关掉，只留床头小灯。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。
阿豆坐在床上，把玩具一只一只排好。布熊靠左边，小汽车靠右边，小黄鸭在中间。
他有自己的规矩。睡觉前，要和每只玩具说晚安。
他先拍布熊的头。“晚安，布熊。”
他又摸摸小汽车的车顶。“晚安，小汽车。”
他数到中间。那里空着一小块。小黄鸭不在。
阿豆停住了。他把手放在那一小块床单上，来回摸了摸。
“妈妈，小黄鸭呢？”
妈妈在门边叠毛巾。她说：“你看看被子里。”
阿豆掀开被子。被子鼓起来，又落下去，像一条翻过来的大鱼。里面空的。
他把被子合上，又掀开一次。还是没有。
“被子里没有。”他说。
妈妈把毛巾放进柜子。“看看床底。”
阿豆趴下去。床底很黑，只看见两只拖鞋，还有一小团灰。
他拿手电照了照。手电光在拖鞋上停了一会儿。没有小黄鸭。
他坐起来，看见布熊。布熊靠在枕头上，眼睛黑黑的。
“布熊，你看见小黄鸭了吗？”
布熊不说话。
阿豆摸摸布熊的头。“晚安，布熊。”
他说完，心里还是空空的。他爬到床的另一头，把枕头拿开。枕头下面只有床单。
他抖了抖枕头。枕头轻，像一片大云。小黄鸭没有掉出来。
妈妈坐到床边。“明天去商店，再买一只小黄鸭吧。”
阿豆摇头。他摇头很慢。
“别的小黄鸭不是这一只。”他说。
妈妈看着他。“那这一只在哪里呢？”
阿豆低下头。他的鼻子有点酸。他吸了一下鼻子，忍住没有哭。
“它嘴巴这里有一道小印子。”他说。“是我上次咬的。”
妈妈点点头。她没有再劝。她只说：“那再找一找。灯还亮着一会儿。”
阿豆把玩具排成一小排。布熊、小汽车、积木、小海龟。
他挨个说晚安。
“晚安，布熊。”
“晚安，小汽车。”
“晚安，积木。”
“晚安，小海龟。”
他每说一个，就朝旁边看一眼。旁边那块空地方还是空的。
妈妈把窗帘拉好。窗外没有风，只有楼下偶尔过一辆车。
阿豆又想起小黄鸭。洗澡的时候，它还在水里。他捏一下，它就叫一声。
后来妈妈把他抱出来，用毛巾擦头发。小黄鸭就留在水里了。
“妈妈，小黄鸭是不是还在澡盆里？”
“我去看了。”妈妈说。“澡盆里没有。”
阿豆的眼睛转了一圈。他看门后面。门后面挂着浴巾。没有。
他看小椅子上。小椅子上搭着他的外套。没有。
他看玩具箱。玩具箱盖着，里面有很多小积木。也没有黄颜色。
妈妈把床头灯调暗一点。灯罩上有一圈暖黄的光。
“阿豆，要睡觉了。”妈妈说。
阿豆躺下去。他的头碰到枕头，枕头软软的。
他把手放在枕头边上。他还在想小黄鸭。
想它扁扁的嘴。想它背上那一点滑滑的皮。想它被他握在手里时，正正好好。
他把脸转向布熊。布熊还是不说话。
“布熊，”他小声说，“你帮我记着。明天早上再找。”
布熊看着他。眼睛还是黑黑的。
阿豆又说：“晚安，布熊。”
他躺平。后脑勺碰到枕头下面一块硬硬的东西。
不疼。硬硬的，小小的，薄薄的。
阿豆睁开眼睛。他伸手到枕头下面。
他的手指先碰到枕头套的边。再往里一点，碰到一只小鸭子。
他捏住它，拉出来。
小黄鸭就在他手里。黄色的背，橘色的嘴，嘴边上有一道小印子。
阿豆看着它。他没有马上说话。
他把小黄鸭放到枕头边。小黄鸭头朝上，像在看他。
“你在这里。”阿豆说。
他摸摸小黄鸭的背。背有一点凉。
他把小黄鸭塞进被子里，暖了一会儿，又拿出来。
“你被枕头盖住了。”他说。“谁也看不见。”
妈妈走过来。“找到了？”
阿豆点头。他点得很快。
“它一直在枕头下面。”他说。
妈妈笑了一下。“那现在要做什么？”
阿豆把小黄鸭放在枕头边。他开始说晚安。
“晚安，小汽车。”
“晚安，积木。”
“晚安，小海龟。”
“晚安，布熊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晚安，小黄鸭。”
他说得很轻。小黄鸭不会说话。它只是躺在那里。
妈妈关掉床头灯。屋里暗下来。
门没有关严，走廊的光趴在地板上，长长一条。
阿豆闭上眼睛。他的右手搭在小黄鸭的背上。
小黄鸭扁扁的，贴着枕头。阿豆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一点。
妈妈在门外说：“晚安，阿豆。”
阿豆没有回答。他的呼吸慢下来。
走廊的光还在地板上。小黄鸭的嘴朝着阿豆的脸。
他睡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