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秋绸是八月初九解到荣安堂后库的。四只樟木箱,箱角包着铁叶,绳结上压了库房的火漆。管事娘子杨福家的拿小剪子剪开漆封,一匹一匹抖开来,照着江南单据上的色名念,旁边的小丫头执笔在底册上誊。周姨娘坐在门内的矮凳上,手里只搁一支旧笔,笔杆裂了一道缝,用细麻线缠着。
她替正室太太理了半个月的家事。太太从立秋起咳到八月,夜里睡不实,白日在帐子后头见人,只说三句便摆手。众人散去,独留下她,把一叠份例帖推过来一句:“底册你最熟,替我核一核。”
底册核到第三页,周姨娘停住了。
按春季定的份例,二房这一季该得石青四匹、月白两匹、藕荷一匹。底册上写的是“鸦青四匹”。石青沉里透蓝,鸦青偏黑,色差一档,价银每一匹差三成。她翻回前头看誊写的字,那一行墨色比上下的字略新,笔画也顺,看不出涂改的痕迹。
“杨福家的,”她声音不高,“这四匹,原单上写的是哪两个字?”
杨福家的正拿鸡毛掸子扫箱盖上的灰,掸子停了一下。“回姨娘,抄录时笔画挤在一处,兴许是小的们看岔了。单据已随回文送去铺子里报销,这里只剩底册。”
“签收帖呢?”
“照底册誊的,今早已经送到二房了。”
周姨娘把笔搁下,起身把四匹鸦青抖开一匹。日光从库门斜进来,尺头一展,暗得压眼。她伸手摸了摸纹路,还是上好的湖绸,只是颜色不是这一季该到二房手里的颜色。
色差一档,价差三成
第二日晨间请安,太太坐在荣安堂正厅的圈椅里,膝上搭一条薄毯。各房按次序进来,二房太太坐东边第二张椅子,手里的团扇是新的,扇面上绣了两枝桂花。
太太问了几句秋燥,二房太太便笑着接了话:“今年秋绸的颜色倒比往年沉稳。鸦青这种色,穿出去不扎眼,正合咱们这样的人家。”
一屋子人听着都是夸料子。周姨娘垂着眼,看见二房太太扇子边沿轻轻磕了一下椅扶手,那是把话说定了的意思。鸦青二字先由她自己说出来,便成了合规矩的赏赐等级;来年底册若照这个例,谁也不好再提石青。
太太咳了一声,没接话。
周姨娘往前半步,声音放得极平:“太太,各房的签收帖可都用了印?妾身核底册时见二房的帖已经送过去了,若还没用印,正好一同送了来,妾身按册子上的次序理一理。”
厅里静了一瞬。
用印二字落在太太耳中,分量不在绸料上。签收帖一经用印,便是这一季的定例,来年采买照此例开销,三成的差价也就成了常例。太太把手从薄毯上抬起来,慢慢理了一下袖口。
用印即定例
“都先别用印。”她说,“底册重誊,誊完我亲自看。”
二房太太的扇子停在膝上,脸上还是笑的:“太太说得是,规矩要紧。”
散了请安,周姨娘回后库。她没叫人,只把四只箱子的封条一张张揭起来看。原箱封条是青纸朱印,编号自“荣秋一”起,到“荣秋四”止,与底册所记相符。她翻到第二只箱,箱盖内侧还粘着半片残封,上头另有一道补封编号,“补二”。
补封是开过箱才贴的。照旧例,开箱取料须在册末补记事由,几时开、何人开、取去何用,一笔不能少。她把这半片残封托在掌上看了半晌,仍旧放回原处,走去前头找杨福家的。
“册末还没补记吧?”
杨福家的手里那把掸子垂着,人往里屋退了一步。
“姨娘,那日是二房陪房来说,先取两匹给二房太太裁一件秋衫,剩下的照旧封存。小的想着都是箱里的东西,就开了。”
“按旧例,补记。”周姨娘语气和缓,“我不问别的,只把事由写清。写了,是你守规矩;不写,日后核起来,开箱这笔账落在你身上。”
杨福家的站着没动,手指把掸子柄绞了绞,半晌转身进了里屋,捧出一张折叠的领料单。
单子上墨迹清楚:某月某日,开第二箱,取鸦青二匹,签名是二房陪房的姓。
周姨娘接过来对了一遍,只说:“补记写在后头,原单你留着,我不用。”
重誊底册是在第三天午后。太太坐在窗下,周姨娘立在桌边研墨,誊写的是个识字的丫头。写到二房那一行,太太问:“原档是石青?”
“春定份例是石青四匹。单据送去铺子报销的那张,妾身没见着,但封条编号与底册相符,补封在册末也有了事由。”
太太把眼镜取下来擦了擦,重新戴上:“这四匹仍写石青。二房领去的那两匹,照石青的价例,差价补足,或者退料,商议定了再用印。”
丫头写完最后一个字,太太伸手把册子拿过去,翻到末页看那道补记。
“采买签字还是我。”她说,“下一季点验的名单里,添上你。”
周姨娘应了一声是,把砚台边沿的墨迹用布揩净,又把那支缠麻线的旧笔收回袖里。杨福家的在门外候着,手里仍旧捏着那把鸡毛掸子,掸子尖上沾了一点头晌午扫库门落下的灰。
太太把重誊的底册合上,往桌角一推。合页发出一声轻响,册子边角碰到那只盛印泥的小瓷盒,盒盖滑开半寸,露出底下红得发暗的一圈印痕。窗外有风过,晾在廊下的秋绸一角被吹起来,又落回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