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，市场的灯管有一根在闪。老赵把棉袄袖口往上推，掀开3号摊位的泡沫箱盖，冷气从缝里冒出来，贴着他的手背走。他把一摞空白价签放在秤盘旁边，秤盘上还有前一天的泥点，干成几个小圆圈。
第一箱是菠菜。老赵拿记号笔写：菠菜，产地城南，单价二块八，日期四月十七。写到“二块八”后面，他停了一下，又添了两行小字：冰柜边缘的水珠，一颗追着一颗，断在橡皮筋的裂口。
第一箱菠菜的价签：诗与价
他写完把价签插进泡沫箱的透明卡槽里，卡槽有一边裂了，价签歪着。老赵用指头按平，透明塑料上留下一小片水汽。他又去看第二箱。
小梁从过道那头过来，手里夹着一沓打印价签，鞋底踩过湿地，留下几道浅印。他走到3号摊位前，先看箱，再看价签，最后看老赵手里的记号笔。
“赵师傅，这个格式不对。”小梁把打印价签抽出一张，放在箱盖上，“品名、产地、单价、日期，一格不能多。你后面那两行，扫码枪读不出来。”
老赵没抬头，把第二箱的价签往里推了推：“不挡码。码在上头。”
“不挡码也不行。”小梁指给他看，“统一价签是市场统一做的，你多写两行，检查的时候整排就乱了。你换成打印的，我下午来收旧签。”
老赵把记号笔帽扣上，又拔开。他从小梁手里接过打印价签，翻到背面，背面是白的，只有一层薄薄的胶膜。他把那两行短诗重新写到背面，字比原先小，挤在边角。
小梁看着他写，没说话。老赵写完，从箱耳上解下一根橡皮筋，把价签背面朝外绑在泡沫箱的耳朵上。正面还是市场统一价签，扫码枪一扫，价格和产地都在。
“你这叫——”小梁找词。
“副标签。”老赵说，“谁撕价签的时候愿意带走，就带走。不遮单价。”
小梁把打印价签在手里折了一下，又展开：“不能贴封箱胶带正中间，封箱的人要撕。”
“绑耳朵上。”老赵把橡皮筋转了半圈，让副标签垂在箱侧，离单价还有两指宽。
菜箱上的“副标签”
中午，太阳把市场顶棚晒出一股塑料味。餐馆采购员阿霞推着小推车停在3号摊位前，先掰开一箱青椒看蒂，又拍了拍泡沫箱，听声音。
她伸手去撕箱耳上的价签，指尖碰到一张硬纸。副标签被橡皮筋勒出一道印，她扯下来，看见上面写着：泡沫箱第三道胶带下，有半片被压扁的香菜叶。
“赵师傅，这啥？”阿霞把纸片举到眼前，“菜还带说明书？”
老赵正往秤上放一筐番茄，头也没回：“今天这箱菜的短诗。”
阿霞笑了一声，又低头看纸片：“短诗就写香菜叶？”
老赵把秤砣拨到位，指给她看箱底：“你瞧，箱底那一道水痕，从左边角走到中间。再看秤盘，三个泥点，像不像一行字？”
阿霞弯腰看了两秒，把纸片折成小方块，塞进收据夹：“行，我带走。回去贴后厨冰箱上，让切菜的小伙子认认香菜叶。”
下午三点，小梁又绕回来。他先扫3号摊位的价签，扫码枪响了一声，屏幕上跳出菠菜、城南、二块八。他把泡沫箱转了个方向，看见箱耳上的副标签，纸边被风吹得翘起来。
“没遮单价。”老赵把一捆芹菜码齐，说。
小梁蹲下去，从侧面看扫码口，又直起身。他把手里那沓打印价签夹回文件夹，停在3号摊位前：“副标签可以留。两个条件：不能遮单价，不能贴封箱胶带正中间。绑歪了，检查看见也算你的。”
老赵点头，把橡皮筋又往外挪了半寸。
傍晚收摊，过道里的水被扫帚推成一条细线，流向地漏。老赵把当天没被撕走的副标签一张张揭下来，纸背还带着泡沫箱的凉气。他把它们按时间排进记账本，旁边写菜价和天气：菠菜二块八，阴；青椒三块二，晴；番茄三块五，风从西边来。
记账本里的诗意档案
最后一箱菜发走时，天还没黑透。老赵把箱盖合上，又掀开，从口袋里摸出记号笔，在副标签上写：明早四点半，冰柜第二层会结霜。他把标签绑在箱耳上，橡皮筋绕了两圈，留出一截不长不短的尾巴。
叉车把箱子托起来，往市场出口走。老赵把记账本合上，手掌按了按封面，转身去收秤盘上的泥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