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周六上午九点半,菜市场的水泥地刚被冲过,鞋底踩上去有点打滑。周敏把布菜篮递给果果,自己空着手走在后面。八岁的果果一手拎篮,一手捏着几张零票,走两步就停下来数一遍。芹菜三块二,西红柿五块,排骨二十六,她一笔一笔念,念到第三遍时忽然停住,抬头看周敏。
“妈,少了五块。”
周敏没接钱,只问:“跟谁买的?”
“陈阿姨。排骨那家。”果果把零票摊在掌心,风一吹,最上面那张角票掀了掀,她赶紧用手压住。往前走十几步就是陈阿姨的摊子,案板上还剩两扇排骨,秤盘边上搁着半截铅笔和一本卷了边的本子。果果看了两眼,脚步往周敏身后挪,手拽住她外套下摆。
“算了吧。”声音很小,“五块钱……”
周敏感觉到衣角被攥紧,又慢慢松开。她压住想说“那怎么行”的那句话,蹲下来,让视线和果果齐平:“你想自己去说,还是我陪你去说?”
果果抿着嘴,看了看那本记账本,又看了看手里的零票。“你陪我去。”停了一下,她补一句,“但你别说话。”
回家的路上,果果一直没松篮子。进了门,菜往厨房一放,她站在客厅中间,忽然说:“妈,我们先演一遍。”
周敏把围裙解下来,坐到沙发上:“行,我是陈阿姨。你先来。”
回家后的彩排:用角色扮演化解羞耻感
果果走到茶几前,清了清嗓子:“阿姨,我算着好像少了五块……”
“好像?”周敏把声音压粗,学菜市场里那种带着水汽的嗓门,“好像是多少就是多少?我这秤可不认‘好像’。”
果果噎住,回头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,又转回来,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:“不是好像,是我算了两遍,少了五块。”
“这遍好。”周敏点头,“就是别回头看我。你说话的时候得看着人家的秤。”
第二遍顺了些。第三遍,周敏说换一换,你当摊主,我当顾客。她故意板起脸,把一张五块的票子拍在茶几上:“你少找钱了。”果果站在茶几另一头,两只手绞在一起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周敏没催,就那样等着。过了几秒,果果弯腰从抽屉里摸出一把硬币,一枚一枚数出五个,推过去:“对不起,我数错了。”
“被这么问,心里什么感觉?”周敏问。
“想躲。”果果说,“但数完钱就不那么怕了。”
十点四十,母女俩又回到菜市场。人散了大半,好几个摊位已经在收遮阳布。陈阿姨正蹲在案板后面,把那本记账本翻来翻去,铅笔夹在指缝里,眉头拧着。
重返现场:在收摊前的菜市场再次面对摊主
果果站到摊前,开口的声音比彩排时小了一半:“阿姨,我算着好像少了五块……”后半句轻得快听不见,“就是我买排骨那次。”
陈阿姨抬头,愣了一下,然后把本子往案板上一摊:“来得正好。我今天怎么也对不上账,正愁得慌。你说说,你算的是多少?”
三个人蹲在菜筐边,就着一张塑料凳对账。陈阿姨念一笔,果果应一笔,周敏从包里翻出一支笔,在纸巾背面照着写。排骨二十六,给三十,找四块;芹菜三块二,给五块,找一块八。果果念到这儿停住,盯着那两张纸巾看了半天,耳朵慢慢红了。
“我把两笔记串了。”她说,“找是找对了,是我自己算成少五块。”
陈阿姨把记账本合上,长长出了一口气,像是把一上午的闷气都吐掉了:“我说呢,我这本子从来没差过。”
果果低着头:“阿姨,对不起,我冤枉你了。”
陈阿姨摆摆手,从筐里抽出一根黄瓜塞给她:“拿回去啃。你敢回来问,比什么都强。”她顿了顿,又笑,“我这账要是再对不上,还得谢谢你今天来。”
往回走时,周敏拎着菜篮,果果把黄瓜抱在怀里,走了一段忽然说:“妈,其实我出门前就怕,万一是我算错了。”
“那你还去?”
“你演的那遍,把我演得挺凶的。”果果说,“被凶完好像也没怎么样。”
周敏没接话。她想起自己在摊前站的那三十秒,手一直插在口袋里,指甲掐着掌心,好几次话已经到舌根,又被她咽回去。
“我也得说一句。”她开口,“今天这一路,我都在忍着不替你出头。你说话的时候,我差点就抢过去了。”
果果扭头看她:“那你忍住了吗?”
“忍住了。”
“那还行。”果果把黄瓜换了个手,用袖子擦了擦,掰成两截,长的递给她,“奖励你的。”
路口红灯,两人停下。周敏接过半根黄瓜,咬了一口,凉的,带一点涩。果果低头数篮子里的菜,数到一半想起什么,抬头说:“回家我还想演一遍,这回你当果果,我当妈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