停工通知是下午四点贴上的。赵小满放学先看到，蹲在单元口，脚尖拨拉一块碎水泥，拨过来，拨过去，水泥块滚到排水沟边停住。她没捡，站起来，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，又拽回去。
老赵六点回来。路过单元门，眼睛扫过那张纸，上面写着“暂停施工，恢复时间另行通知”，底下盖着红戳。他没揭，掏出手机拍了一张，揣兜里。上楼，掏钥匙，门开到一半就看见阳台上堆的旧瓷砖，白灰带花纹的，一摞压一摞，还有半袋水泥歪在墙角，袋口开了，风一吹，裤腿上落一层灰。
他没换鞋，直接走到阳台，弯腰搬起一摞瓷砖，往屋里挪。赵小满站在客厅，看着他把瓷砖码在餐桌旁边。她说：“爸，物业说不让干了。”老赵没抬头，又去搬第二摞，说：“搬进来，别淋雨。”
瓷砖堆了一地。赵小满蹲下，把白的挑出来，放一堆。灰的挑出来，放一堆。带花纹的——有几块是旧式的六角砖，边角碎了，花纹还清楚——她另放一堆。老赵从厨房出来，手里拿一截粉笔，在阳台地上画线，从墙角往中间量，画出一条直线，又画一条。赵小满递砖，白砖放左边，灰砖放右边，手递手，不说话。粉笔灰沾在她手指上。
“花纹的放哪？”她问。
老赵拿粉笔在那条线里画了个圈，不大，刚够一只脚踩进去。他说：“你定。”
赵小满把带花纹的砖一块块横着摆，先摆一块，退后两步看，又往前挪半寸。老赵跟着她的顺序抹水泥，抹刀刮过砖背，灰浆从缝里挤出来。她拿小铲子敲砖边，声音在楼道里响，楼下有人喊了一声“还干呢”，老赵回了一句“快完了”。
楼上窗户推开，探出一颗脑袋，是六楼的老太太。她看了会儿，问：“还缺几块？”老赵抬头，说：“差一块。”老太太缩回去，过了两分钟，窗户又开，一块蓝瓷砖扔下来，落在水泥袋上，弹了一下。赵小满跑过去接，蓝砖沉，她两只手捧住，边角磕掉一小块瓷，露出里面的陶土色。她把它放在角落，没往中间摆。
水泥抹平了，砖一块块码上去。阳台窄，拼出来的地方刚够两个人坐。赵小满把带花纹的砖留在正中间，那一块她始终没贴，空出一个方洞。老赵问：“这块不铺？”她说：“下次再找一块。”
他看她一眼，没再问，把抹刀往桶里一插，铁器和铁皮碰出一声脆响。桶里还有半桶水，漂着灰浆，他端起来，慢慢倒进下水道口，水打着旋往下走。
天擦黑，阳台灯没开。赵小满坐在拼好的砖上，两条腿从阳台栏杆缝里伸出去，脚悬着，楼下那袋没拆的水泥还在路灯底下，白晃晃的。老赵蹲在门口收工具，抹刀、小铲、水平尺，一样一样往桶里码。他拿起那块蓝瓷砖看了看，又放下，放在赵小满手边。
她没拿。她看着楼下那袋水泥，说：“爸，那袋水泥淋雨了。”
老赵说：“明天搬上来。”
她脚往前伸了伸，够不着地面，又收回来。风从阳台吹过，粉笔灰从地上扬起来一点，落在蓝瓷砖上，白蒙蒙的，像一层霜。她用手指抹掉，抹出一道蓝。
楼下有人喊吃饭，老赵站起来，把桶拎到门口，又回来，站在阳台边看了看拼好的那一小块。花纹朝上，有牡丹，有回字纹，有碎得只剩半朵花的。他蹲下去，用手掌按了按砖面，水泥还没干透，按下去能看见浅浅的指印。
赵小满看着他按，没说话。他也没说话。两个人蹲在那一小块拼好的地方旁边，风把水泥袋吹得哗啦响，楼上老太太的窗户已经关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