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清晨七点,校门口的豆浆摊支在梧桐树下。铁锅里的油翻着细泡,老板用长筷子夹起油条,在锅沿敲两下,搁到沥油架上。我买了半根,用油纸托着,等小桐从值日岗下来。她书包带滑到胳膊肘,手里攥着一张数学测验卷,卷角被汗浸软,走到我身后,把脸埋在我外套后摆上。
摊前的小桌坐满穿校服的孩子。有人把豆浆喝出呼噜声,有人踮脚往校门里看。小桐不坐,也不说话,只把卷子往身后藏。我把油条递到她鼻子底下:“先咬一口,还是先喝豆浆?”
她摇头。手指在卷子边上抠出一个月牙印。
我没问分数。油条还烫,我把它掰成两半,一半放回油纸,一半塞进她手心。她接过去,拇指和食指捏着,像捏一块橡皮擦。
“妈妈,我要是考不上那个民办初中怎么办?”她小声说,声音贴在油条上。她咬了一小口,没用力,脆皮粘在嘴角。
“那个初中离咱家坐公交要转两趟。”我说。她抬眼看我,又低下去。我把豆浆碗往她面前推,碗沿缺了一小块瓷,热气从缺口冒出来。她问:“转两趟很远吗?”我说:“不算远,就是冬天得早起。”她把手里的油条举到嘴边,又放下。
她终于把卷子从身后拿出来。纸面上用红笔写着分数,旁边画了一个圈。我接过来,先看错题,再看老师写的“进步明显”。有一道应用题,她列了三个算式,最后一个得数不对,前两步却比上次清楚。我指着那道题:“这一步,上次你还空着。”
她凑过来,鼻尖快碰到纸。“真的?”
“我骗你半根油条?”
她嘴角动了一下,把油条咬下去,脆皮响了一声。摊老板在旁边喊:“豆浆要续不?热的。”小桐举手,又缩回去,看我。我说:“续半碗,我俩分。”老板用长柄勺舀过来,勺底在碗边磕了一下。
摊边的亲子悄悄话
我们蹲在摊边的路牙子上,背靠梧桐树。她喝一口豆浆,把碗递给我。我喝一口,碗里剩几粒糖没化开。她问:“妈妈,你小时候考砸了怎么办?”我说:“把卷子折成纸船,放水沟里。”她笑出声,又赶紧抿住嘴,看了看校门。我说:“后来纸船沉了,卷子还得拿回家签字。”她低头掰油条,掰成更小的块。
“那你签不签?”她问。
“签。错题又不是传染病。”
她把手里的油条块放进我掌心:“那你也给我签。”我从包里摸出笔,笔帽咬在嘴里,把卷子垫在膝盖上。她的名字写得有点歪,我签在下面,笔画压住了一点红叉。她看着,没说话。
校门开了,穿校服的孩子往里面涌。小桐站起来,书包在背上颠了一下。她把剩下的一小块油条塞进嘴里,油纸揉成团,攥在手里。
“晚上还吃油条吗?”我问。
她摇头:“吃面条。”走了两步,又回头:“妈妈,你转两趟公交,会晕车吗?”
“会。所以你得给我占个靠窗的座。”
她说:“好。”跑进校门,书包侧袋里的水杯碰出响声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