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至前十日，尚仪局发下坤宁宫请安帖。帖用梅红笺，字是墨楷，折作三叠，外头套一道素绢封。卫美人拆封时先看封口火漆，再展开内页，目光落到自己那一行：美人卫氏，写在才人柳氏之后。她看了两遍，把帖合上，压在妆台铜镜底下。
「帖上『美人』二字没改。」她对素问说。
素问凑近看了看，先去摸那行字的墨色，又翻到页尾看押字。「像誊录串了行。」
卫美人没接话。她让素问开箱，把去年、前年两份冬至请安帖一并取出来。旧帖用纸微黄，叠痕深，展开时边角起毛。三份并排摊在炕桌上，她一行一行比：婕妤之下、才人之上，写的是美人卫氏。两年都一样，墨色深浅不同，位置没动过。
素问说去司赞处递个话。卫美人把她拦了。「你只去打听两件事：今年这一页是谁誊的，印是谁盖的。别问位次。」
素问当日午后回来，鞋底沾了雪水。她打听到，这一页誊录经的是尚仪局掌誊录的崔女史，用印是尚仪局司印那一位。至于发帖簿上卫美人这一份的押字，不是尚仪局宫人，是尚服局一名小吏代领的。
「尚服局的人来领帖？」卫美人问。
「那日尚服局替徐昭仪送一批冬衣到六局，顺道把六局的帖一并领回去了。」
卫美人把三份帖重新叠好。旧的两份放回箱底，新的那份仍压在铜镜底下。她没再提这事，第二天照常去给皇后请安，站在婕妤之后、才人之前，没人说什么，也没人看她。
透过纸帘与墨迹，寻访被篡改的真相
过了两日，她以抄录往例、备冬至赏赐谢恩次序为由，向尚仪局借帖底与发帖簿。帖底一册，发帖簿一册，都用青布包袱裹着送来。她在窗下翻，翻到自己那一页时停住。那一页纸的帘纹比前一页密，纸面也白些，是重誊过的。
重誊的由头写在页角，小字一行：原页「玄」字避讳缺笔有误，命重抄全页。落的是崔女史的押。
她把原页与重誊页对着窗光看。纸帘一道一道，原页疏，重誊页密。次序就是在这一抄里挪开的。她又翻发帖簿，自己那一份的押字写得潦草，像个临时补的。
素问在旁低声说：「要不要去司赞处说一声？郑司赞唱名时照着名册，名册若也错了……」
「名册错不错，殿上才听得出来。」卫美人把包袱重新系好，「你去把咱们箱里那两份旧帖取出来，用油纸包上，冬至那天带着。」
素问应了，又问带旧帖做什么。
「不做什么。」卫美人说，「带着。」
冬至日，坤宁宫殿上设座，皇后受贺。殿外雪没化，檐下滴水，一滴一滴砸在石阶上。六局女官依班站定，执赞女官郑司赞捧名册立于殿侧。唱名从昭仪起，依次而下。
大雪压檐，殿上请安，暗流涌动
唱到婕妤之后，郑司赞顿了一顿，念出「才人柳氏」。
卫美人没等这一句落定，已上前一步，行礼，报「美人卫氏」。声音不高，殿上却静了一瞬。她退回去时，众人都听见了：美人卫氏在才人柳氏之前。帖上不是这么写的。
徐昭仪坐在上首，手里捧着茶，没抬眼。她对郑司赞说：「依帖再唱一遍。」
徐昭仪端茶静坐，掌控着殿上的一切节奏
郑司赞低头看帖，又唱一遍。这一遍「才人柳氏」在前，「美人卫氏」在后。
两遍名次不同，殿上便有了疑。有人看帖，有人看卫美人，有人看徐昭仪。皇后没问话，只命人把请安帖、帖底、发帖簿与谢恩名册一并收了去，说：「着尚仪局复核。」
复核用了三日。结论下来，写的是「誊录失次」：崔女史罚俸半年，调去东库看守封帛。文书上没出现徐昭仪的名字，只记一句「该局掌事失于稽核」。
卫美人的位次写回帖上，仍是婕妤之后、才人之前。同一天，素问的调令也下了，调去尚服局裁衣，理由是「针线好」。
素问收拾包袱时，把那两份旧帖从油纸里取出来，问还带不带。卫美人说：「留在箱里吧，往后未必用得上。」
素问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。卫美人正把那道素绢封从新帖上拆下来，折了两折，压在铜镜底下。冬至赏赐随后送到：两匹绯绫，一匹青绢。她把绯绫收进箱里，青绢赏了留在身边的小婢。青是六七品的颜色，赏下去，院里的人便知道，她今年只打算走到这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