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拆迁前三天,我回老宅帮爷爷收拾东西。堂屋的房梁上积了厚厚的灰,爷爷让我上去看看,说有个暗格。我爬上去,摸到一块松动的砖,抽出来,里面是个油纸包。打开,是一本线装的手抄诗集,封面已经泛黄,右下角用蓝黑墨水写着“一九七五年”。我翻到扉页,上面有爷爷的名字。
我把诗集递给他。他接过去,翻到某一页,手指停在一个标题上。那首诗叫《檐下听雨》。他指给我看那四个字,说:“这是你奶奶的名字。”然后他把诗集合上,继续捆他的书。绳子在他手里绕了三圈,他咬住绳头,用力一勒。
我蹲在一边翻看。诗是用钢笔抄的,字迹工整,每首后面都有一行铅笔小注。有一首写插秧,注是:“谷雨,秧苗初绿,她送饭到田头。”另一首写夏夜,注是:“蝉叫得凶,她摇蒲扇,我念诗给她听。”铅笔字很淡,但一笔一划都清楚。
院子里,爷爷在劈柴。斧头落下去,木头裂成两半。我拿着诗集走过去,问他:“爷爷,这首《夜纺》写的是什么?”他停下斧头,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,说:“那年你爸还小,她夜里纺线,我就在旁边念诗。纺车吱呀吱呀响,念到‘罗衣何飘飘’,她就笑。”
他弯腰捡起劈好的柴,码在墙根。码到第四块的时候,他说:“你奶奶没念过书,但喜欢听。我念错字,她也能听出来。”他把斧头往木墩上一插,斧刃在夕阳里亮了一下。
搬家公司的车停在巷口,天蒙蒙亮。爷爷把诗集用一块蓝布包好,递给我,说:“放你那儿,楼房潮。”我接过来,感觉书里夹着什么东西。翻开,是一张照片,黑白的,奶奶站在田埂上,辫子垂在胸前,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碗。
爷爷最后看了一眼堂屋的房梁。梁上什么也没有了,只有灰。他转身锁门,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,拔出来,交给拆迁办的人。他的手没有抖。巷口的风吹过来,他眯了眯眼,说:“走吧。”
我把诗集放在新租公寓的书架上,旁边摆着奶奶的照片。手机里有一条写了一半的朋友圈,写的是老宅的屋瓦和巷子,我看了两秒,删了。窗外的雨打在空调外机上,滴滴答答。
我想起那句“檐下听雨”,给爷爷打了个电话。我说:“书放好了,没潮。”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他嗯了一声,说:“那就好。”我听见他那边电视在播天气预报,女主持人的声音很平。
雨还在下。我拿起诗集,翻到《檐下听雨》那一页。诗很短,只有四行。铅笔注写的是:“立夏,雨打瓦檐,她在廊下补衣裳,说这声音好听。”我合上书,把它放回书架。照片里的奶奶还在端着碗,站在田埂上,身后是一片绿秧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