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这店开在肿瘤医院对面，门牌是蓝底白字，下午四点会被西边的楼挡住一半。每顶假发到店，我都先自己戴一天。新的太亮，发丝太硬，贴在头皮上像别人的头发。客人来买，是要戴着出门的，不是挂在架子上看的。
我卖的不是头发，是让人敢出门的东西。这话我没写在招牌上，招牌只写“秀云假发”。以前我在街边给人剪头，一把推子用了十几年。母亲化疗那年，第一顶假发是我亲手做的，做得不好，发缝歪，她照镜子时拿梳子拨了又拨。
新假发在盒子里压得平，拆开有一股胶味。我戴满一天，去菜场，去银行交电费，回来再摘。汗和头油渗进发根，发丝才软下来，内衬上留一圈浅印。第二天用梳子顺开，它才像从人头上长出来的。这个规矩不写在价目表上，来的客人多半先问一句，我就答一句。
阿珍来那天，拿一张旧照片，照片边角卷着。她化疗前是齐耳短发，发尾别在耳后。她把照片放在柜台上，说：“跟原来一样。”别的没多讲。我量了头围，记下她右耳后有一小块斑，是手术留下的。她坐得很直，手指一直捏着包带。
小磊十四岁，进门先把棒球帽往下压。他母亲替他问价，他把脸转向玻璃门，说：“我不戴。”我问是不是怕痒，他说不是。我又问是不是怕同学笑，他不说话。我把一顶短发缝进他带来的帽子里，针脚藏在帽檐内。他戴上照了照，抬手摸了摸帽檐，说：“能打球吗？”我说能。
老陈七十岁，背有点驼。他给卧床的老伴挑假发，挑了半个钟头，最后指着一顶麻花辫款式。那款式年轻，发量厚。他老伴没来过店里，他说：“她一直想留长。”我给他装好，他拎着纸袋走到门口，又回来问，能不能把辫子扎松一点。我拆开重扎，他站在旁边看，手在裤缝上擦了两下。
规矩被戳穿是在阿珍取货的第三天。她进门，把假发放在柜台上，内衬朝上。她捏出一根短发，短的，黑的，不是她的。她看着我：“你戴过的东西给我？”店里还有别人，我没解释，拉开抽屉把钱退了。她把假发装回袋子，拉链拉到一半，又停住，最后还是走了。
半个月后她又来，没带照片，也没坐。她站在镜子旁边问：“你戴着它那一天，是不是也怕过？”我把母亲那顶旧假发从钩子上取下来，给她看内衬上缝过的线。母亲第一次戴假发出门，是我陪的。她走到公交站，又折回来，说风一吹，头皮凉。那天我在她后头跟了一路，她没回头。
阿珍听完，把袋子放在膝盖上，问：“那顶我还能拿回去吗？”我说能。她没再提那根短发，只让我把内衬的线头剪平。她走的时候，把假发戴上了，走到门口又抬手摸了摸后颈，像试水温。
店里那面镜子只照半身，镜框右下角掉了一块漆。旁边挂着一顶旧假发，灰棕色，发尾有点卷，是母亲留下的，从不卖。下午的光从门缝进来，落在那顶假发上，像一层薄灰。我拿起新到的一顶，套上，走到镜子前，把鬓角按平。然后转身去擦镜子，抹布从左上角擦到右下角，留下一道水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