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雨从午后砸到掌灯,青石驿馆东厢的瓦到底撑不住。押药箱的官差把箱笼往床里挪,水滴还是顺着梁缝落在箱盖上,油纸洇出深色。驿卒陆迢搬梯子,厨娘阿细从灶房出来,抱一块腌菜石压住梯脚。
“你上,我递。”阿细把灶房油布裁成两半,一半裹住药箱,一半递上去。陆迢没应声,踩梯上房,瓦片湿滑,他膝盖抵住椽头,伸手接布。她指一处裂瓦,他点头,把旧瓦抽开,新瓦压上。一递一压,漏处先止住半刻。
梯脚那块腌菜石沾了泥,阿细用围裙角擦手,仰头看檐口。陆迢下来时袖口湿到肘弯,手里捏着两片碎瓦。她问:“还能撑到天亮?”他说:“风小就能。”说完把碎瓦放进墙根筐里。
后半夜起了风。新压的瓦被掀开一角,雨线斜打进东厢,药箱上的油布啪啪响。陆迢从值房出来,没点灯笼,摸黑上梯。阿细在灶房听见瓦响,端灯过来,灯芯被雨打得忽明忽暗,她就用手掌护着。
“左边。”她抬高灯。陆迢俯身去摸,碎瓦划开虎口,血混着雨水往下淌。他把瓦重新压好,用麻绳从椽底兜住。阿细看见他袖口渗红,没喊,只把灯放在梯脚,转身回灶房。
雨夜灶房外,碗底压饼,袖口渗红,帕角留针
姜汤端来时,陆迢刚下最后一级梯。碗沿烫,他两手换着捧,站着喝完,把碗推回。碗底压着一角烤饼,用干净草纸垫着。阿细说:“灶上剩的。”他看她一眼,把饼收进怀里。
她转身要走,又停住,从袖里抽出一方干帕子塞过去。帕子碰到他手腕,她指尖缩了一下,人也退回灶房门口。陆迢捏着帕子,没擦手,先去看药箱。箱盖干燥,文书在夹层里,边角没湿。
天亮雨歇,周驿丞查东厢。他先看药箱,再看床底,最后看见梯子还靠在檐下,眉头拧起来。“谁动的梯子?”他问。陆迢上前一步:“我。借阿细递瓦,压了东厢漏处。”
“驿馆的屋,轮得到你上?”周驿丞把账册合上,“药箱若有事,你担得起?”阿细在门外听见,跨进来:“瓦是我指的,梯脚也是我压的。”陆迢偏头看她一眼,很短。她把后半句咽回去。
周驿丞罚陆迢修整全馆屋顶三日,又罚阿细帮厨抵他三日饭钱。两人各自应下,像早分好工。陆迢去搬木梯,阿细回灶房烧水。走到廊下,她回头说:“三日饭钱,我记着。”他说:“修完屋再说。”
修屋最后一日,陆迢从马房捡出一枚修马掌剩下的铜钉,在石上磨平钉尖。他搬梯进灶房,阿细正踮脚够梁上的竹篮。他把铜钉钉进灶梁,位置不高不低,正好挂汤勺。阿细没问,只把勺柄穿进钉上。
她从怀里取出洗净的帕子,叠成四方,递还他。帕角多缝了一针,线脚有些歪。陆迢接过来,指腹在那针上停了一下,没急着走。阿细也没催,低头去添灶火。火光照着梁上的铜钉,汤勺轻轻晃。
雨又起时,东厢不再漏。官差押着药箱出驿,周驿丞站在檐下点数。陆迢在院里收绳,阿细从灶房探身,把一只碗放在窗台。碗里是姜汤,碗底照旧压着一角饼。他走过去端碗,没提帕子,也没提铜钉。灶上汤勺挂着,谁也没说还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