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十一点半，阿柯把电脑亮度调到最低。表格里排着本地三十条爆款，前3秒钩子一栏用黄底标着，十秒结论一栏是红的，十五秒转折那格写着两个字：翻面。
她给吴叔写的第一句是：这块表停了二十年，他为什么不扔。
第二天上午，光明钟表店。卷帘门推到一半，里面先传出收音机的声音。柜台玻璃底下压着修理单，纸边发黄，最上面一张日期是一九八四年。吴叔七十二岁，穿蓝布围裙，左手拇指有一块老茧，摸表盘的时候像在摸一只睡着的东西。
吴敏把折叠椅拉开，说要求很简单：拍一条，让人知道店还开着，最好带点货。她手机里存着同行视频，一条一条划给阿柯看，说人家都这么拍。
阿柯当场报了方案。第一句钩子，第二句身份，十秒给结论，十五秒翻面，二十五秒引导到店。吴叔听完点头，眼睛没离开柜台。
“那就拍。”吴敏把灯打开。
第一次拍，吴叔念到“反常识结论”五个字后面的句子，舌头打了结。“这块表停了二十年，他为什么不扔。”他念了两遍，第三遍停下来问：“人家要是不想知道呢。”
阿柯说，这句是钩子，前3秒得抓人。
吴叔又念。念到“我修了四十年表”，他抬手把稿子按在柜台上：“这句是不是太夸自己了。”
第三稿，阿柯把“四十年”改成“大半辈子”。第五稿，她把开头换成提问：你家里有没有一块不走的表。吴叔念得很顺，顺到阿柯自己听着都像别人写的。
拍摄那天下午，吴敏在旁边催。她说同行都是这个模板，别搞特殊，数据不等人。阿柯嘴上答应，低头改字幕，把“老手艺”删了，换成“还能修”。
吴叔坐在高脚凳上，稿子摊在膝盖，念一句看一眼。念到第五句，他把稿子折起来，塞进围裙口袋。
“你别让我背了。”他说，“我讲我自己的事，讲到哪算哪。”
阿柯把手机架回柜台。支架有点歪，她用一本旧台历垫在下面。屏幕里，吴叔把一块女表放到白布上，后盖开着，机芯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。
“这块表，二十年前送来的。”他说，“主人每年寄一次保养费，人没来过。汇款单我留着，压在抽屉里。”
他拧了一下螺丝，停住。
修表匠的告白
“表不是修给人看的，是修给等的。”
阿柯没喊停。镜头一直开着，录到收音机报时，录到门外有人推自行车过去，铃响了两声。
剪辑的时候，她把第一稿到第七稿全部打开。钩子删了，结论删了，翻面删了。那句话放到第十五秒，前后留了半秒空隙。吴敏看完，看了半天，问这样能行吗。
阿柯说不知道。她说，这是全片唯一不像广告的十五秒。
视频上线第一天，播放量平平。阿柯盯着后台看了一个小时，数字走得很慢。第三天，本地一个生活号把视频搬了，评论区有人留言：那块表是我爷爷的，店还在不在。
吴敏在店里接电话，一边记地址一边应。她找来一块旧抹布，把门口蒙灰的招牌擦了。木头上的字褪了色，笔画还在。她搬来凳子，重新挂上去，钉子敲了三下才进去。
阿柯回到出租屋，打开那份拆解模板的文档。表格里一共四十七行，她删了一半，删到最后剩下一行：前3秒抓人。光标停在那儿，她把电脑合上了。
第二天，她收到吴敏转来的一条评论。有人写：你上一次听到一句不像广告的话，是什么时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