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摊的喇叭响过三遍，老郑才把最后半板豆腐从水里捞出来。案板刮过一遍，水槽冲过一遍，抹布拧干，又顺着木板纹路擦一遍。隔壁葱姜摊的秤还在，秤盘朝上，边沿缺了一块漆。老郑把豆腐切成四块，码在秤盘里，从筐底摸出两片葱叶，盖住最上面那块。
卖咸菜的老韩推着三轮过来，车把上挂着半袋花生米。“还留啊？”老韩问。
“明天老马回来下锅。”老郑没抬头，刮刀贴着案板边，把最后一层豆渣刮下来。
“他这摊空了一个月了。”
“秤没搬走。”老郑把刮刀放进铁盒，围裙角擦了擦手。老韩站了一会儿，抓了把花生米搁在豆腐摊角上，推车走了。老郑把花生米倒进自己口袋，又把空秤盘边沿擦了一遍。
老郑擦手，老韩留下花生米推车走
第二天清早，豆腐没了。秤盘干干净净，葱叶扔在旁边的纸箱里，没沾水。老郑把新做的半板豆腐又切了四块，搁上去，还是两片葱叶。卖豆芽的女人问他是不是跟老马约好了，老郑说约什么，他回来总得吃口热的。女人笑了一声，拿喷壶去滋豆芽。
第三天，豆腐没了。第四天，秤盘被擦得发亮，连秤钩上的灰都没了。老郑照旧留。第五天落雨，早市人少，他把豆腐装进塑料袋，袋口折了两折，压在葱叶底下。第六天，袋口开了，豆腐不见，塑料袋叠成小方块放在秤盘角。老郑拿起来看了看，叠得齐整，跟老马叠葱把的手法不一样。他没说话，把塑料袋塞进围裙口袋。
第七天，市场管理员老吴夹着文件夹过来，往空摊的木柱上贴了一张纸。纸上写着月底前不回来就把秤清走。老吴拿圆珠笔敲了敲秤盘：“老郑，你跟老马熟，有他电话没有？”
“有。”老郑说。
“打一个，让他把东西收收。”
“忙。”老郑把通知从木柱上揭下来，对折，再对折，塞进围裙口袋。老吴看了他一眼，拿笔在本子上划了一道，走了。
老郑折起清场通知，老吴划了一道
那天收摊，老郑去市场门口找卖塑料袋的小周借推车。小周的摊子挤在铁门旁边，各种袋子挂成一排，风一吹，哗啦哗啦响。老郑说要推车，小周弯腰从袋子堆里摸出一把钥匙，又摸出一沓零钱和一张进货单。
“正好，郑叔，这钱您拿着。”小周把零钱往老郑手里塞。
“什么钱？”
“豆腐钱。马叔住院前交代的，让我每天收您那半板豆腐，钱隔几天给您一回。”小周低头解钥匙扣，“他说别留过夜，天热，豆腐一过夜就酸。”
老郑把进货单翻过来。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：豆腐别留过夜。字有点歪，是老马的手。老郑把纸折好，放回小周手里：“你收着。”
进货单背面的歪字：豆腐别留过夜
“那豆腐钱——”
“推车借我。”老郑把五块钱压在零钱上面，“明天不用收了。”
小周张了张嘴，把钥匙递过去。老郑推着车回摊，把半板豆腐装进自己那只旧饭盒，饭盒盖扣上，又打开看了看，把葱叶拣出来。空秤盘擦净，秤钩擦净，秤杆底下压了五块钱和一把新葱。他把车还给小周，路上没问老马在哪，小周也没说。
第二天早上，老郑比平时早到半刻钟。空摊上没有葱，秤盘上多了一只旧饭盒，铝皮掉了漆，盒盖凹进去一块。老郑打开，里面码着四块豆腐，切得比他的小些，边角不齐。秤盘底下压着一把零钱，一毛的、五毛的，用皮筋扎着。老郑把零钱揣进围裙口袋，把饭盒盖扣上，搁在自己的案板旁边。他舀了一瓢水，倒进豆腐盆里，开始切今天的第一板豆腐。隔壁的秤盘空着，风从铁门那边过来，吹得塑料袋哗啦哗啦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