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末最后一天，财务共享中心的灯到九点还亮着一半。周柠把供应商报销单按日期排齐，夹子从左到右，日期早的在上，晚的在下。她点提交，系统跳出红字：附件税率与合同不一致。退回人一栏是程屿，备注只有这一句。
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，把打印好的一摞合同抽出来，起身去打印室。走廊尽头的打印机正吐凭证，程屿站在旁边分拣，左手一叠进项，右手一叠销项。他看见她，往旁边让了半步。
“第三份合同，税率页没打全。”周柠说。
“补打要重新签章。”程屿说。
“知道。”
“打印室右边那台能扫原件。”
她绕到右边，纸从出纸口出来时边角翘着。她把合同往桌上一放，页角散开，回形针不够用。程屿从凭证堆里摸出一枚回形针，放在桌沿，没看她。
一枚回形针，是成年人世界里最体面的善意。
“夹住。”他说。
周柠拿起来，把散开的页角别住。回形针有点松，但没掉。她回工位时把它从合同上取下来，放进笔袋最外层。那层平时只放备用签字笔。
第二次提交是十点二十。周柠把合同、发票、付款申请单按顺序扫进系统，检查完税率栏才点确认。十分钟后，退回提示又弹出来。备注比上次多一行：已标黄第三页。
她翻开合同。第三页供应商税率写的是六个点，合同正文里却是三个点。她拿铅笔在便签上画了个圈，又擦掉，改成一行小字：供应商已确认按合同价含税。她不确定这行字该不该写，笔尖停在纸上。
打印室门口，程屿正把一摞凭证往文件柜里塞。周柠站在门边，手里捏着合同。
“第三页是你标的？”她问。
程屿把柜门推上，钥匙转了一圈。“你上次夹合同用的回形针太细，容易掉。”
周柠没接话。她低头看合同第三页，页角还留着上次夹过的印子。程屿从口袋里摸出一枚大号回形针，放在文件柜顶上，转身进了打印室。
她把小的那枚换下来，大的夹在第三页。回形针咬得紧，纸不再散。回工位路上，她把换下来的小回形针放进笔袋最外层，和第一枚并排。
十点五十，李主管在群里发了一条：税率复核拖到关账日，谁的单子？
周柠把对话框点开，输入“是我”，还没发。小陶从旁边探过头来，压低声音：“主管今天查了流程日志，退回记录全拉出来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周柠说。
她准备按发送，群里先跳出一条。程屿：流程上是我复核退回，周柠当天已补附件。
群里安静了几秒。小陶把椅子转回去，鼠标点得很快。李主管回：按新附件走，明天补说明。
周柠把输入框里的“是我”删掉，一个字一个字退。退到只剩一个空白格，她才把对话框关上。桌上合同第三页的大回形针压着页角，金属边在灯下有一道细白的光。
有些话删掉之后，反而留住了。
下班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。周柠按了一楼，程屿按了负一层。电梯门合上，楼层数字往下走。
“为什么替我挡？”周柠问。
程屿看着门缝：“不然明天还要重新退一次。”
电梯到一楼，门开了。周柠按亮一楼键时，看见程屿工牌带子边角磨出了毛，线头翘着。她先出去，门在身后合上。
关账结束后的第一个普通工作日，办公室里没人再提那两天。周柠把多打印的一份报表放到程屿桌上，便签写：第三页已按合同重打。她把便签压在报表左上角，回工位继续对账。
中午吃饭前，她回到工位，键盘边多了一枚回形针。新的，比大号那枚还宽一点。下面压着一张空白便签，一个字也没写。她把便签翻过来，背面也没有字。
小陶端着水杯路过，看了一眼：“谁放的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周柠把回形针拿起来，夹在报销单封面上。
“你笔袋里都三枚了。”小陶说。
“备用。”周柠说。
下午快下班，程屿从她工位旁经过，手里拿着工牌，带子还是磨毛的那根。
“还有要退的吗？”他问。
周柠抬头，屏幕上的光标停在一行数字后面。“暂时没有。”
打印机停了，故事还在继续。
打印机在走廊尽头响了两声，又停了。程屿把工牌往肩上一挂，走进电梯。门关上前，他没再说话。周柠把键盘边那枚新回形针拿起来，夹进自己的工牌背面，扣好。工牌翻过去，背面多了一道金属边。她把它放回桌角，继续对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