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雨是后半夜停的。菜市场的水泥地上还汪着一层薄水,鞋底踩过去,留下半截灰印。吴婶把塑料布掀开,豆腐板上的热气顶上来,混着隔壁葱摊的土腥味。她照例把最后一板嫩豆腐挪到最里边,盖上两层纱布,纱布角压一只搪瓷碗。
“又给周伯留的?”阿亮蹲在葱摊前择黄叶,头也不抬。
“他牙口挑,只吃这一板。”吴婶把秤盘擦了擦,“昨天还说,拌酱油不用放味精。”
“您这生意做得,跟记工分似的。”
“有些等待不是生意,是记得。”吴婶说完,自己也笑了,拿抹布甩他一下,“别光顾着说话,你葱根上的泥掉我这边了。”
过了七点,市场里人声稀下去。买菜的人拎着塑料袋往外走,鱼摊开始冲地,水哗哗扫过过道。吴婶把豆干、豆皮归进筐里,眼睛往入口那边看了两回。周伯平时七点前来,拐杖点地,一下一下,先露拐头,再露人。
今天拐杖没来。阿亮从外面跑回来,裤脚沾了泥:“吴婶,周伯今早在巷口摔了一跤,被孙子接回家了。听卖鱼的老赵说,不碍事,就是膝盖磕青了。”
吴婶手里的豆腐刀停在半空。纱布底下的嫩豆腐微微颤了一下,像刚点好的豆花。她掀开一角看了看,又盖回去。
那一刻,豆腐的颤动仿佛是她内心的涟漪。
“留着。”她说。
一个年轻妈妈抱着孩子挤到摊前,额头上汗把碎发粘住了:“阿姨,还有嫩豆腐吗?孩子刚添辅食,要最嫩的那种。我赶时间,公交还有十分钟。”
吴婶的手摸到纱布边,停住。那板豆腐只够切一块方方正正的,边角一碰就碎。年轻妈妈怀里的小孩伸手指着豆腐板,咿呀了一声。吴婶看了一眼入口,又看回纱布。
“有。”她把刀横过来,“不过得切小点。”
刀落下去之前,吴婶先用手背试了试豆腐的温度。还温着,不老。她把最完整的一半先切出来,托在豆腐刀上,轻轻滑进年轻妈妈的餐盒。剩下的半边没有挪动,她用刀背在中间划了一道浅浅的痕,像给一块布折了条印。
“这半边我留着送人。”吴婶说。
年轻妈妈扫码付钱,抱着孩子往外走,回头说了句:“阿姨,您这豆腐真嫩。”
“嫩的东西拿稳。”吴婶声音不高,像在叮嘱,又像在自言自语。
她从抽屉里找出一只白色保温盒,盒底垫了湿纱布,把剩下的嫩豆腐放进去。便签纸撕下一角,笔尖在纸壳上划了两下才出水。她写:嫩豆腐要轻拿,好日子也是。写完折好,塞在盒盖边。
将最珍贵的温柔,小心翼翼地包裹起来。
“阿亮,帮我跑一趟。”她把保温盒递过去,“周伯家你知道吧,巷口进去第三家,门口晒着香葱。”
阿亮把葱摊托给旁边卖姜的大姐,接过盒子:“您放心,我走慢点。”
傍晚市场收摊,卷帘门一扇一扇往下落。吴婶把豆腐板刷干净,靠墙立着。阿亮送完货回来,手里空了,说周伯正坐在院里择葱,膝盖上贴了一块膏药,看见豆腐就笑,说晚上只拌半块,剩半块煎着吃。
天擦黑时,一个年轻人拎着保温盒找过来。是周伯的孙子,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,走得急,鞋边带了点湿泥。
“吴婶,盒子给您送回来。爷爷说盒子不能隔夜。”他把盒盖打开,“他还让我带把这个。”
保温盒里放着一把香葱,根上还带着土,葱叶用草绳扎着,清清爽爽。盒底压着一张纸条,字写得慢,横平竖直:明天我还来。
吴婶把香葱接过来,走到摊边,抽出装筷子的塑料杯,灌了半杯水,把葱插进去。葱叶高出杯口一截,靠着墙,绿得显眼。她看了两眼,伸手把秤盘往里挪了挪,免得水溅上去。
阿亮推着小车过来:“明天还留吗?”
吴婶把纱布叠成方块,压在空的豆腐板上:“留。小半板。”
“小半板够谁吃?”
“够一个人吃,也够另一个人尝个味。”她说完,把那只搪瓷碗扣在纱布上,碗底碰着木板,响了一声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