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永安菜市场的公平秤摆在东门内侧,一块不锈钢台面,边角磨出细毛道。苏小满把砝码箱搁上去,掀盖。红绒布隔成六格,五个砝码并排躺着,最小的一枚只有指甲盖大。她拿软布把台面擦了两遍,才把砝码放上去自检。
九点不到,陈大妈拎着塑料袋过来,袋底渗血水,走一步滴一滴。“姑娘,你给称称,三斤排骨,我拎着轻。”
秤上显示一点五千克,不多不少。小满从箱里取出五百克砝码压上去,屏幕跳成四百八十克。
她把砝码收回格子,用镊子摆平,抬头问:“大妈,哪家买的?”
“东头老赵,肉摊第三家。”
老赵正在剁肋排。案板是白瓷砖贴的,砍刀插在板缝里,围裙前襟一片油。小满把检定单摊在秤边的塑料凳上,说明来意。
老赵的手掌在案板上拍了一下,砍刀跳了跳。“上月刚买的秤!三千二!”他又拍一下,“你这一贴,我一天生意做不做?”
人围上来。有人踮脚看那张单子,有人喊:“小姑娘,别砸人饭碗。”又有人替老赵算账:“二两两块,一天卖五十斤,这可不是小数目。”
小满没接话。她从包里取出封条,撕开背胶,对角贴在秤盘和秤身之间,把编号写在封条空白处。检定单填三份,一份给老赵,一份交市场管理方,一份带回所里。全程她只问了三个问题:购买日期、发票在不在、有没有人来调过秤。
老赵梗着脖子:“调什么调,新秤调什么?”
“这秤不是他改的。”小满合上箱子,扣好卡扣,声音不高,围着的几个人都听见了,“芯片被动过,改的时间不在他手上。”
老赵的手停在案板上方,没落下去。
电子秤背面贴着一张条形码,序列号十六位。小满回所里把号输进系统,出来一列记录:永安市场同批次秤三十七台,其中十九台的校准数据在三个日子被改过,改动幅度统一,都是负百分之四。
负百分之四。三斤排骨少二两,一斤青菜少八钱,看着不起眼,一天下来是一个摊位四十来块,一个月是这个市场里十九户。
她拿红笔在表格上圈出十九行,把购买记录、转账时间、监控截图并排订在一起。王姐的办公室在市场二楼,窗户外头就是肉摊的塑料棚。王姐看完那张表,把茶缸放下。
“十九台?”
“十九台。”
王姐原先说的是“先别闹大”“罚几个意思意思”,这会儿她把电话拨给物业:“把上周一到周三东门和南门的监控全调出来,硬盘别覆盖了。”
老赵是夜里想起来的。上个月初,摊子上来个男人,四十来岁,深蓝夹克,帆布包搁在秤边,说自己是调秤师傅,五十块一台,调准点,多给你留两毛。老赵掏了五十块。“他按了几下,说这是校准模式。”
“他给你开单子没有?”
“开什么单子,五十块钱开单子。”
小满把老赵的话记下来,问清那人夹克袖口有一道机油印、骑蓝色电动车、后座绑一个白塑料箱。这些后来都写进了线索移送表。城郊那间出租屋的地址,是从电动自行车充电桩的登记信息里落下来的。
所里定了一条:主动送检、如实说明的,换秤不处罚;藏着不说的,按计量法顶格处理。小满把这条打成一张白纸,四号宋体,贴在公平秤旁边的立柱上。
第二天清早六点四十,检定车开进东门。车上载着十二台待换的新秤,另有一台检衡车。排队的人从公平秤绕到鱼摊后的过道,三十多米,塑料袋挨着塑料袋。
老赵把自家那台封着封条的秤第一个递上去,胳膊一横,挡住后头想往前挤的人:“排队!都排队!谁挤谁最后。”有人说老赵你自己不也缺秤,老赵把袖子一撸:“我缺秤我认,我第一个交,你第几个?”
水产摊老钱、干货摊孙姐、南门卖豆腐的两口子,一上午收上来四十六台。小满坐在折叠桌后头,验号、登记、换秤、贴新的检定合格标,笔一直没停。中午王姐送来两盒盒饭,她扒了半盒。
同一周,市场监管和公安去了城郊那间出租屋。桌上摊着七块芯片、一把热风枪、一台旧电脑,电脑里存着六个菜市场的校秤参数。刘某的账本用的是小学生作业本,一行一台,两百三十七行,后面跟着“五十”或者“八十”。
永安菜市场挂上“诚信计量示范市场”那块牌子是在月底。铁架焊在东门横梁上,红绸子剪彩。摊贩们凑钱做了面锦旗,红底金字,“一杆秤称人心”,落款写了一长串名字,老赵的名字在最前。
小满把锦旗卷起来,卷得紧,垫进砝码箱底。箱子搁在电动车踏板上老晃,垫上正好。老赵看见了,说你这孩子,锦旗垫箱子,人家送你的。她说箱子晃,砝码磕出印子。老赵硬塞给她一扇排骨,报纸包了两层。她按市价扫码付了钱,付款备注写了四个字:按斤计价。
下一季度,她把箱子绑在后座,去了隔壁水产市场。第一件事还是复称。摊主捞起一兜活虾上秤,三斤,她压上砝码,多给了半两。多给也是不准,她照规程填了一张,写的是“示值偏差,当场校准”。摊主搓着手问罚多少,她把笔帽扣上,在本子上落了一笔。
“合格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