社区食堂开张那天，门口摆了两排塑料花篮。老吴系上蓝布围裙，站在案板前削土豆皮，刀尖贴着皮转，削出来的皮能连成一条。刘一手穿雪白厨服，帽子比别人高半寸，拿不锈钢勺敲锅沿：配菜员只配切土豆，谁也不许碰锅。老吴没抬头，把土豆丝切得跟火柴梗一样齐。
老吴四十五岁，刀工是早年在工地食堂练出来的。食堂后厨分两班，刘一手掌勺，老吴配菜。刘一手炒菜前爱把勺子凑到鼻尖闻，说这勺有锅气。老吴蹲在地上择芹菜，听油锅响，眼睛往灶台瞟。刘一手回头：看什么看，配菜的规矩不懂？老吴把芹菜码齐，根朝左，叶朝右。
半夜食堂没人，老吴用边角料练番茄炒蛋。两个裂口番茄，三个鸡蛋。油热了倒蛋液，铲子翻得慢，蛋碎成渣。他倒掉重来。第七回，蛋成了大块，番茄出了红汁。门后突然亮灯，刘一手抱着胳膊：偷用灶？老吴说试一下。刘一手端起盘子，走到垃圾桶前，手腕一翻，番茄炒蛋扣进桶里：猪食上不了台面。老吴看着桶里红黄一堆，把锅刷了三遍，钢丝球蹭得锅底发亮。
“猪食上不了台面”
市里百姓厨神大赛到社区选人。王主任拿一张报名表在食堂转了一圈，没人接。刘一手把刀往案板上一插：这是专业比赛，切菜的也配？王主任没理他，把表拍在老吴案板上：老吴，你来。老吴在围裙上擦手：我就配菜。王主任说：配菜也是手艺。老吴把表折成四方，塞进上衣口袋。
离比赛十天，老吴用食堂边角料练番茄炒蛋。番茄不买整箱，专挑裂口的，便宜。鸡蛋打在搪瓷盆里，筷子搅得当当响。女儿吴小满放学来食堂，站在灶边用手机拍。老吴说别拍，丢人。小满说发到家族群，舅舅说想吃。老吴颠一下锅，番茄块翻上来，又落回去。他练了三十遍，最后一盘端到王主任面前。王主任吃了两口，把盘子护住：明天就用这个。
比赛在市中心广场搭台。其他选手灶上摆着龙虾、鲍鱼、海参，有人还带了一小箱冰块。老吴的桌上两个番茄，三个鸡蛋，一块豆腐，两棵青菜。主持人问做什么，老吴说番茄炒蛋，青菜豆腐。台下有人笑。刘一手坐在观众席第三排，抱着胳膊，嘴角挂着笑。老吴不看台，先把锅烧热，倒油，鸡蛋液下锅，滋啦一声。他左手铲子右手勺，三十秒，蛋成了金黄大块。番茄下锅，盐，一点糖，翻两下，撒葱花。第二道青菜豆腐，豆腐切方块，用开水烫过，青菜下锅一翻就起。
评委席上五个人。李老穿灰夹克，头发白了一半。他先看老吴的番茄炒蛋，蛋块带着汁，番茄皮卷着，葱花撒得匀。李老夹一筷子，嚼了三下，停住。旁边评委问怎么样，李老没答，又夹一筷子。吃完把筷子放平：这是家的味道。轮到龙虾鲍鱼，评委们点头，说鲜，说嫩。打分前李老说：贵东西会做是本事，便宜东西做到这个份上，是功夫。五位评委举牌，老吴全票。台下有人喊好。刘一手站起来，椅子腿刮过水泥地，他挤出人群，往车站走。
“贵东西会做是本事，便宜东西做到这个份上，是功夫”
第二天，五星酒店的车停在社区食堂门口。穿西装的经理下车，说请老吴做行政总厨，工资翻三倍。老吴正在削土豆，说我这还有一筐。经理说留着慢慢削。食堂门口排起长队，有人从隔壁小区骑车来，说吃一口冠军的番茄炒蛋。王主任加了两张折叠桌，老吴的灶从早开到晚。
刘一手是第七天来的。食堂承包权被收回，他站在门口，白厨服没穿，夹克领子歪着。他进了后厨，站在老吴案板前：老吴，给我个配菜岗吧。老吴手里土豆削得飞薄，没抬头。刘一手说切土豆也行。老吴把削好的土豆往他面前一推，又递过菜刀：切一筐，切均匀了再谈。刘一手接刀，切第一刀就厚了。老吴把土豆丝拿起来对着窗口的光看，一根一根掰开：再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