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，州桥南的浆水铺就开灶了。父亲腰不好，坐在门口的小凳上削竹签，削一根，往竹篓里丢一根。阿栀掌勺，一勺浆水、半勺蜜、两粒盐，手上过了千百遍，闭着眼也不会错。锅沿冒白气，糊住了半扇木窗。她把窗支起一条缝，街上还没有人。
午后铺子里才忙起来。浆水是凉的，喝的人多是赶路的，站着三口两口喝完就走。阿栀收钱，找零，拿布擦柜台，擦一遍，又是一层水印。
那天来了个生脸。穿青布短衫，袖口磨出毛边，手上有薄薄一层墨，指节处最深，洗不掉的。他站在柜台前看看木牌，说要两碗。阿栀问，一碗眼下喝？他说，这一碗盖上。
阿栀往柜底摸。带盖的碗只有一只，边上缺了个小口，配的木盖也不太严。她舀满，盖上，推过去。他先喝那碗不盖的，喝得慢，一口一口，眼睛看着街面。喝完了，把铜钱一枚枚码在柜台上，提起盖碗往南走。衣角扫过门槛。
第二天未时末，他又来了。第三天也是。阿栀不用问，到了时辰就先把那只木盖擦一遍，摆在柜台里侧。父亲削着竹签，抬过一次头，没说话。
盖碗里的浆水，阿栀总比另一碗多舀半勺。多舀了，又觉得不好，舀回去一点。过了几日，她往里头放了一枚蜜枣，用勺底轻轻压一下，让它沉到碗底去。盖上盖子，从外头什么也看不出来。
她往里头放了一枚蜜枣，用勺底轻轻压一下，让它沉到碗底去。
她给自己找的理由很实在：路上颠，撒了可惜。蜜枣压着，稳当。
邻摊卖胡饼的胖婶翻着饼，隔三差五往这边瞟一眼。有一日崔九走了，她隔着两个摊子喊：阿栀，你这两碗，怎么分量不一样？阿栀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，说手抖。胖婶哼一声，把饼翻了个面，油星子噼啪响。
崔九从不问。他喝完自己那碗，把碗往柜台里推半寸，铜钱码齐，提走盖碗。有时下雨，他把盖碗揣进怀里，用衣襟裹着。阿栀看着他的背影拐过街角，才低头刷锅。
这样过了小半年。枣子从新枣放到陈枣，阿栀又去巷口买了一罐新的。
那天胖婶一边翻饼一边说话，说书铺那个刻工，姓崔的，你知道不。阿栀说知道。胖婶说，他家就他一个，寡母去年冬天没的，如今独住书铺后头小院，连个烧饭的都没有。说完又补一句：可怜见的，天天买浆水喝。
阿栀手里的勺停在半空。那枚枣已经落进盖碗，她把它舀回罐里，拿布把碗沿擦了擦。擦了两遍。
第二日，她没多放。崔九照例来，喝完，把盖碗掀开看了一眼碗底，什么也没说，盖好，提走。阿栀低头刷锅，水声很大，盖过街上人声。
第三日也没有。第四日也没有。罐子的盖子开着，又盖上。
连阴雨下了四天。街上没什么人，胡饼摊也收了。阿栀把矮凳一张张往屋里搬，搬到最后一张，看见崔九站在檐下，衣裳湿了半边，头发贴在额角，手里还提着那只盖碗。
他没像往常那样提走，只是站着，等她把凳子搬完。
阿栀问，不回去？他说，等雨小些。雨没有小。
他把盖碗放到柜台上，推到她面前，说这碗向来不是给他自己的。
阿栀问，那是给谁。
他说，你先喝，凉了更酸。
她端起碗。浆水是凉的，甜味很淡。她一口一口喝到底，碗底那枚蜜枣还在，泡得发胀。是今早她忘了舀回去的那一枚。
碗底那枚蜜枣还在，泡得发胀。是今早她忘了舀回去的那一枚。
她把空碗放下，没说话。雨打在檐口的瓦上，一串一串往下淌。
崔九把碗拿回去，摆正，说明日照旧两碗，第二碗还是盖上。阿栀说，好。他把铜钱放在柜台上，一枚一枚码齐，转身走进雨里。
阿栀把蜜枣罐的盖子掀开，又盖上。里屋父亲咳了一声，问收摊没有。她说，收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