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老居民楼的传呼台在底层,窗口朝北,灯管一入夜就嗡嗡响。宋姨把登记本摊在玻璃板上,红蓝铅笔各削一头。晚上七点前,她先拿鸡毛掸子扫一遍按键缝里的灰,再把“收到请讲”的木牌翻到正面。走廊里飘着隔壁炖白菜的味,五楼谁家收音机唱到“临行喝妈一碗酒”,唱针刮了一下,又接回去。
老马每晚七点整到。他穿铁路发的藏蓝棉袄,袖口磨出白线,把一枚五毛硬币放在窗台铁皮边沿,不往里推。宋姨在本子上写:“马德顺,五毛,按点走。”老马就点头,说“按点走”,转身往住院楼那头去。第三晚他走后,传呼机响了,屏幕上一串“一一七”。宋姨按老规矩拨回去,响两声,对面挂断。
连续三晚都是这样。宋姨在本子上画正字,正字旁边写“一一七,响两声挂”。第四晚七点,老马又放五毛钱。宋姨没拿铅笔,先问:“收到请讲,一一七是啥意思?”老马把手里铝饭盒搁在窗台上,盒盖磕掉一块漆,露出底下的黑铁。他说:“你照着转就行。”宋姨说:“我得知道转给谁。”老马已经抬脚,棉鞋后跟在水泥地上蹭出半圆,往住院楼方向去了。
宋姨锁了传呼台的门,把钥匙串塞进棉袄内兜,跟过去。住院楼在居民楼后头,中间隔一条窄巷,晾衣绳上挂的床单冻得发硬,擦着她肩膀。夜班护士小唐正靠在走廊口翻纸夹,看见宋姨,抬了抬下巴:“三床,马婶,刚还问饭呢。”宋姨问:“一一七是啥?”小唐没抬头,拿圆珠笔点着夹子:“一一七,一份病号饭。餐车老编号,你问老马,他懂。”
住院楼后的窄巷,夜班护士小唐靠在走廊口翻着纸夹,向宋姨解释“一一七”的含义
宋姨站在病房门口。小唐走进去,对着靠窗的床念:“一一七。”马婶从被子里伸出手,先把床头柜上的饭盒盖揭开,才说:“来了。”小唐把粥碗递过去。老马坐在床尾小方凳上,拿筷子把咸菜丝拨到粥边,没说话。马婶吃一口,看他一眼:“按点来的?”老马说:“按点。”马婶又吃一口:“明天别放五毛了,传呼台不挣钱。”老马说:“你吃你的。”
小唐出来倒水,在走廊尽头跟宋姨说:“老马每晚先到传呼台发一一七,再来住院楼。马婶听到这串数才肯动筷子,说铁路上的饭点比药还准。一一七是餐车旧编号里的一份病号饭,以前他跑车,给病人送饭就喊这个号。”宋姨把这话记在心里,没往本子上写。她回传呼台时,老马正从住院楼那头走过来,手里饭盒空了,盖子扣得严实。
宋姨把窗台那枚五毛硬币推回他面前:“以后别交了,我替你转。”老马把硬币拿起来,又放回去,说:“按点走,不能白用。”宋姨在本子上写:“一一七,转住院楼三床,按点饭。”老马看了一眼,说:“收到请讲。”这是宋姨头一回听他说这四个字。她点点头:“收到请讲。”
马婶出院那天是星期四。早晨下小雪,住院楼门口停着一辆三轮车,车斗里铺了旧棉被。老马没发传呼。他把一张硬纸牌放在传呼台窗台上,纸牌是用旧餐车票糊的,背面还能看见“北京—郑州”的蓝字,正面用铅笔写“到站”两个字。宋姨拿起来看,老马说:“接人,到站了。”说完去推三轮车。宋姨把纸牌挂到窗口的钉子上,钉子原来挂的是“营业时间”。
马婶出院日,老马用旧餐车票糊成的纸牌代替传呼,背面隐约可见“北京—郑州”的蓝字
传呼台的登记本没合上。宋姨翻到最后一页,看见老马那行“五毛”底下用铅笔添了一行小字:“十七次,够一盒饭钱,别退。”她把本子合上,拿橡皮筋一勒,放进玻璃柜。铁皮盒里的五毛硬币碰出响。她数了数,十七枚,一枚不多一枚不少。
下午,四楼小赵来留言。他上夜班,媳妇在纺织厂倒班,孩子放学没人接。宋姨在本子上写:“小赵,六点四十,去学校门口。”小赵说:“她没传呼机。”宋姨把本子转过去:“你写一句,我替你转到她厂里门卫。”小赵捏着铅笔,写:“收到请讲。”宋姨把纸条撕下来,夹进传呼记录夹。小赵走了两步,又回头:“宋姨,以后我夜班回来晚,也在这儿留一句?”宋姨说:“留,别写太长,我照着转。”
天黑透,传呼台灯管又嗡嗡响。宋姨拿鸡毛掸子把“到站”纸牌上的雪粒扫掉,纸牌晃了晃,蓝字餐车票映在玻璃上。她把今晚要转的寻呼单排在桌上:一份是六楼老周让儿子带降压药,一份是三楼小夫妻说晚半小时接孩子,一份是住院楼小唐让老马明天把饭盒捎回去。宋姨拨完最后一个号码,对着话筒说:“收到请讲。”对面传来老马的声音:“到站了,饭盒在窗台上。”宋姨把铅笔夹进登记本,伸手拍了一下灯管。灯不嗡了,走廊里只剩雪落在窗沿的细响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