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市七点出摊，老鲁把折叠桌支在巷口。头顶理发店的旋转灯扫下来，红白蓝光一轮一轮，照得玻璃柜里那排义眼壳子像一碟卤蛋。
小赵来的时候头盔夹在腋下，左眼皮跳得比右眼快。他把脸凑近扫码框，眼球里立刻弹出一块蓝底白字的浮窗，太阳穴下的小喇叭跟着念：“设备关联信用异常，暂停接单。”
“三分钟一次。”小赵说，“右眼好好的，就左眼蹦。”
老鲁让他坐下，从抽屉里翻出吸盘。小赵的眼眶周围有一圈压痕，像长期戴不合适的眼镜。吸盘贴住义眼外壳，老鲁手腕一旋，那枚眼球“啵”一声脱出来，带出一小截硅胶线和淡淡的汗酸味。
义眼脱落瞬间，带着淡淡的汗酸味
摊上灯泡是五百瓦的，照得义眼外壳发白。老鲁拧开底盖，主板露出来，本该只焊一枚图像处理芯片的位置，硬是多出一块指甲盖大的薄片。他凑近看，丝印上印着广告投放兼信用核验的字样，旁边一串小字：市政合作项目。
“你这眼哪来的？”
“二手夜市，三百八。”小赵说，“摊主说拆机件，格式化过了。”
老鲁把芯片接上旧读卡器，屏幕跳出一行灰字：设备序列号尾数七七三，绑定账户尾号四〇九。下面挂着一笔市政欠费，路灯杆广告位逾期未缴，金额一百六。再往下是出价记录，凌晨两点到四点，前机主替一家牙科诊所抢过三轮回弹广告。
“怪不得。”老鲁用镊子点了点芯片，“你脸一凑近扫码框，它就认出序列号，念前机主的账。”
“能拆不？”
“拆是能拆。”老鲁把螺丝刀搁下，“我上回拆过一枚，序列号在厂家服务器里还挂着原主的实名。注销申请人家驳了，说服务未终止。”
第二天中午，老鲁收摊去找卖眼的二手摊主。那人正蹲在三轮车后头拆一筐旧手环，指甲缝里全是黑泥。听老鲁说完，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：“格式化三遍，我亲手格的。厂家把信用核验写进固件了，你拆得掉螺丝，拆不掉人家服务器上那行字。”
“那原机主呢？”
“号码停机半年，我上哪找去。”
小赵自己在平台上提交申诉。客服回了一段话：需提交原设备持有人死亡证明，或本人解绑授权。小赵把手机屏转给老鲁看，上面还有一行小字：若材料不齐，关联风险标记将于第七日转永久档。
“人没死，我上哪儿开死亡证明。”小赵把头盔往桌上一磕，塑料壳闷响一声。
老鲁陪他去了品牌授权网点。玻璃柜台后坐着个穿灰马甲的柜员，胸口别着工牌。小赵把义眼递进去，柜员拿扫描枪一扫，柜台屏幕立刻生成一份防篡改风险报告，三条红杠，第二条写着：设备存在离线改装痕迹，账号疑似规避信用核验。
“我没改装，我买来就这样。”
柜员把报告转过来对着他：“系统显示您这只眼有过非官方拆机记录。”
老鲁说：“我拆的，我修的。”
柜员看了他一眼，点着屏幕上的选项：“两条路。买新款义眼，签三年数据服务协议，旧设备回收冲抵。或者寄回原厂检测，四十五个工作日，期间信用分按日扣减。”
“扣多少？”
“每天一点五。”
小赵算了一下，四十五天，六十多分。他手在柜台玻璃上按了一下，留下一枚指纹。“我就想把广告芯片拆了，别的都不动。”
柜员翻到条款页，指甲点着其中一行：“序列号和原机主债务形成关联链，任何离线改动都算破坏数据完整性。您拆了广告片，系统读不到核验回执，直接判篡改。”
老鲁把义眼收进兜里。出网点的时候，玻璃门自动打开，小赵右眼扫了一下门框上的广告屏，那块屏立刻弹出一行字：您关注的义眼型号已降价。
“右眼也跑不掉。”小赵说。
回到摊上，老鲁蹲在工具盒里翻出半片铝壳。那是菜市场淘汰的电子秤外壳，他拿铁剪剪了一块屏蔽垫，比着芯片大小修边。垫片塞进芯片和主板之间，螺丝拧回去，义眼装回小赵眼眶。浮窗没再跳出来，接单提示响了一声，清脆的叮咚。
“好了？”小赵眨眨眼。
“试试。”
小赵骑车出去接单。拐过两个路口，市政广告桩立在人行道边，桩顶的摄像头转了一下。小赵经过时，广告桩外壳的金属边扫过他的左眼，接单页面立刻弹出一条黄条：检测到设备规避信用核验，账号权重下调。底下多了一行警告，红字，字号比旁边大一号。
摘下的义眼，像一枚纽扣
小赵把车停在路边，伸手摘了左眼。义眼攥在手心里，外壳还带着体温。他把右眼闭上缓了几秒，再睁开，用一只肉眼看着手机屏，接单按钮灰了半分钟，又慢慢亮起来。
那一晚他跑完最后一单。到家门口，他把左眼搁在鞋柜上，像搁一枚摘下来的纽扣。
老鲁第二天照常出摊，把屏蔽垫从工具盒里拣出来，扔进角落的废料铁罐。他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张硬纸板，拿记号笔写了七个字：不修带信用码的义眼。写完用透明胶带封了两道，挂在摊前那根晾衣绳上。
风从巷口灌进来，纸板翻了个面，露出背面两年前写的价目表，义眼清洗，十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