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小满第一次进兴华里七号楼,是三月十一号上午。
她拎着一个帆布包,包里三张采光模拟图、一本签字册、一卷透明胶。单元门口坐着一个人,脚边一只塑料水盆,盆里半下水。
一楼钱伯。
「装电梯我就躺工地。」他说完,端起盆往前一送。
水泼在小满鞋面上。她左脚后退半步,右脚没动。
签字册上写着十二户,签了五户。六楼李婷怀孕七个月,上周下到三楼,扶着栏杆歇了一次,第二次歇在二楼半。
小满没吵。她把帆布包放在台阶上,抽出三张图,用透明胶一张张贴在单元门玻璃上。
第一张,整栋楼外立面。第二张,加装井道位置。第三张,冬至日日照模拟。
「钱伯,您家客厅窗朝南,冬至日上午九点四十到九点五十一,少十一分钟。」她指了指图上那块灰色区域,「别的时间,一分钟不少。」
钱伯端着盆,低头看图。盆沿的水顺着指头往下滴。
对峙中的静默:数据与固执的碰撞
他没签,也没再泼。
第二天,小满把分摊表贴在同一块玻璃上。
总价六十八万,补贴二十八万,自筹四十万。一楼零元。二楼每户一万二,三楼两万四,四楼三万六,五楼五万二,六楼七万六。十二户相加,正好四十万。
五楼老徐站在表前,掏出计算器。
他按了一遍,又按一遍,第三遍从六楼倒着加,第四遍只加自己那层和一楼。
「这表能过。」老徐抬头,「谁做的?」
「我。」
老徐从口袋里摸出笔,蹲在台阶上签了名。字很小,横平竖直。
当天签字从五户变成八户。
中午,公司群里跳出一条消息。
陈总发的:这个项目提成从百分之零点五提到百分之一点五。
小满没回。她正在六楼量门洞,卷尺拉到一米二,李婷扶着门框喘气。
「你别急。」李婷说,「我急,你别急。」
小满把数字记在本上,说:「还差四户。」
三月十五号,二楼两户签了。
三月十七号,四楼一户签了,另一户说再看看。
剩下三户:三楼东户,四楼西户,一楼钱伯。
三月十八号下午,小满带施工队进了钱伯家。
不是为电梯。是卫生间。
钱伯家卫生间漏了两年,天花板一圈黄印,物业报修单积了六张,最早一张是前年九月。
小满叫来两个人,拆管、换管、试压,两小时完事。材料费一百八十元,她扫的码。
钱伯追到楼道:「你要什么?」
「电梯签不签,管子都得换。」小满把旧管头装进塑料袋,递给他,「这个留着,下次漏了好比对。」
钱伯拎着那截旧管子,站了半天。
第二天早上,小满路过单元门,看见一楼那户的门牌被擦过。铜牌上的灰没了,「一零一」三个字亮出来。
三月二十号,三楼东户签了。
三月二十二号,四楼西户签了。
签字册上十一个名字,最后一个空着。
三月二十三号,周六,上午九点。签字会放在单元门口,一张折叠桌,两把椅子,签字册摊开放在桌面上。
九点差五分,钱伯第一个进门。
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,手里拿着一支笔。他走到桌前,把签字册转了个方向,翻到第一页。
第一行是空的。
他弯下腰,写下「钱宝根」三个字。
最后一笔:十三天的等待迎来终结
写完,他把笔帽扣上,说:「电梯井道离我窗户三米二,你图上标的。」
「三米二。」小满说。
「行。」
十二户全签。从三月十一号到三月二十三号,十三天。
十点钟,陈总到了。他看完签字册,当场开口:「底薪八千提到一万三,下个月起。兴华里九号楼、十号楼、还有对面那片,你带三个小区。」
小满点头,把签字册合上。
话没落地,她手机响了。
一条消息,同行发来的:兴华里九号楼、十号楼,整栋被一家新公司签走,报价比我们低八万。
后面跟了一张方案表。
小满点开。
表格格式一样。分摊比例一样。一楼零元,六楼七万六。
连错别字都一样——「采光补尝」。
那是她上个月丢在打印店的那份草稿。
她把手机屏幕转向陈总,没说话。
陈总看了三秒,抬头:「打印店在哪?」
小满已经蹲下去,从帆布包里抽出另一叠纸。最上面一张,是九号楼和十号楼的原始测绘记录,每户窗台高度、管道走向、承重墙位置,一共四十七页。
「他们抄的是草稿。」她把纸往桌上一放,「草稿上九号楼东侧那面墙,我标的是承重墙。实际不是。」
陈总拿起第一页。
反击:专业底牌与行业诚信
小满把签字册塞进包里,拉链拉到头,抬头看了一眼七号楼新刷的单元门。
「走。」她说,「去九号楼。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