口头合同桥在城南旧货市场西头，桥面青石被鞋底磨得发亮。鱼贩老周蹲在桥栏边刮鱼鳞，饭店刘老板来挑鱼，老周拍着湿手说：“明儿给你留条八斤大的。”话音落，桥面浮出一圈细线，像水渍又像刻痕，绕着他俩的鞋底转。老周低头看，细线里挤出两行字：明日无八斤草鱼，三日内收杀鱼刀。他愣住，杀鱼刀是他吃饭的家伙。
老周第二天没收到八斤草鱼，批发市场最大的只有六斤半。他拎着鱼篓跑上桥，找桥头代书人老纪。老纪摊开一本用旧挂历纸订的册子，说桥规三条：桥上说的话按字面生效，不问本意；已生成的契约不能涂改，只能补；违约物由桥自己判“最常用”，你说不算。老周问咋办，老纪指指桥面那圈还没灭的契约纹：“别急，找漏。”
老纪蹲在桥头翻《桥例》，纸页被汗手翻得发黑。翻到第七页，一条旧规：补充条款得由原契约之外的第三人在桥上向原承诺人提问，原承诺人答“中”，问句才并入契约。老纪不能自己问，代书人算契约相关人。他去找隔壁豆腐摊的老蔡，递过去一根烟。老蔡正切豆腐，刀在案板上笃笃响。老纪说：“你只问一句，别的甭说。”老蔡问：“问啥？”老纪说：“鱼不够换豆腐，换不换？”老蔡把烟夹到耳后：“就这？”老纪点头：“他答中就行。”
老蔡端着半板豆腐上了桥。老周站在契约纹里，手心汗湿。老蔡把豆腐往桥栏上一搁，冲老周喊：“鱼不够换豆腐，换不换？”老周按嘱咐答：“中。”桥面细线抖了一下，重新排列，原句后头多出一行小字：若鱼不足八斤，以八斤等重物补足。老周松了半口气。刘老板正好赶到，说豆腐不值鱼价，他不认。老纪把《桥例》翻到另一页，指着桥规说：“桥只认重量，不认市价。八斤豆腐就是八斤等重物。”老蔡转身搬来八斤豆腐，秤杆翘得老高。豆腐码在桥面，契约纹一点点暗下去，最后剩一道白印。
刘老板收了豆腐，嘴上还不服，追着老纪要说法：“你代书人，总得给我写个证明，说明这批豆腐抵了鱼。”老纪顺口说：“我帮你写个证明。”话一出口，桥面又浮出新纹。老纪低头看，契约纹判他承诺代写证明，违约要收走他最常用的那支笔。他腰上别着的那支黑色签字笔，笔帽已经裂了。刘老板也看见那行字，脸上松下来：“老纪，你这嘴也有漏的时候。”
老纪愣了一瞬，把册子往腋下一夹，冲豆腐摊喊：“老蔡，再来一趟。”老蔡正给客人切豆腐，围裙上沾着豆渣。老纪说：“你问他一句‘证明换成收据中不中’。”老蔡走过来，刚张嘴，老纪又补一句：“这回得让刘老板先答中。”老蔡看看老纪，又看看刘老板，把秤盘往桥上一搁。桥面新字亮起来，像刚烧开的水纹。老蔡问：“证明换成收据中不中？”刘老板嘴快：“中。”话音落，老纪腰上那支裂了帽的笔，轻轻跳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