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九八年秋，红旗纺织厂销售科搬进旧办公楼。铁皮柜从一楼抬到三楼，柜门一开，油印差旅单的墨味混着樟脑丸往外冒。陈砚核考勤，翻到林慧那页，本子里抖出一张红旗到省城的车票。票面日期是三个月前，边角磨得起毛。财务小赵拿过去看一眼，推回来：“过期了，退单。”陈砚把票翻过来，背面有一行铅笔字：那夜不算加班。林慧坐在对面，手指在计算器上敲两下，没抬头：“零四七，票面不对，重填。”陈砚捏着票，先报编号：“零四七，省城往返，少一张，我不签。”林慧又敲两下：“先上车，后补票。”办公室里有人笑，小赵把退单压在玻璃板下，玻璃板下还压着上月没结的运费单。
三个月前，陈砚和林慧去省城追一笔欠款。欠款单位在纺织机械厂后街，账目翻到下午，客户老周发烧，脸贴在办公桌上说走不动。回程车票只有两张，陈砚把自己那张塞给老周，让他先回。林慧没走，坐在候车室长椅上陪他。省城车站的广播隔一阵响一次，长椅凉，林慧把计算器放在膝盖上，算欠款利息，算完一遍又清零重算。陈砚买了两个茶叶蛋，蛋壳在报纸上堆成一小堆。天亮时，林慧说：“先上车，后补票。”可那天没有补票的车，两人坐早班车回厂，迟到四十分钟。陈砚在考勤本上给林慧记了“出差”，没记迟到。他把笔帽扣上，说：“零四七，差旅单我补。”林慧敲两下计算器：“票面不对，重填。”陈砚没重填，把那张过期票夹进考勤本。他以为这事就压在纸里了。
举报信是十月底到的。有人把过期票从考勤本里抽出来，连同一张复印的考勤页放在魏德福桌上。魏德福把两人叫进办公室，窗台上搪瓷缸里泡着半缸茶，茶叶梗竖着。他先问陈砚：“考勤谁改的？”陈砚说：“我改的。”林慧在边上敲两下计算器，开口：“票是我的，迟到也是我的。那天客户改签，我留在省城对账。”魏德福看她：“对账对到车站长椅上？”林慧说：“长椅上也能对，计算器又不怕凉。”陈砚要说话，林慧的计算器又响两下，他把话咽回去。魏德福把过期票拿起来，对着窗户看背面那行铅笔字，看完夹回考勤本：“先放着。账要清，人要糊。”陈砚伸手：“少一张，我不签。”魏德福把本子往抽屉里一推：“今天不签。”
“账要清，人要糊”：旧办公室里的无声审判
竞聘副科长前，科里让陈砚交情况说明。他把纸铺在走廊窗台上，写到“考勤是我改的”时，林慧从财务室出来，手里捏着一张补开的差旅证明。她走到他跟前，计算器在掌心敲两下：“先上车，后补票。”证明上写着客户临时改签，两人因公滞留省城，落款盖着销售科圆章。陈砚看完，问：“你为什么帮我？”林慧不答，把证明往他纸上一压，说：“过期票还我。”陈砚说票在魏科长抽屉里。林慧看他一眼，伸手：“那你去要。”陈砚没去。他把证明折成四折，塞进上衣口袋，纸边露在外面。
情况说明交上去那天，陈砚把补开的证明留在抽屉里。说明只有两行：考勤是我改的，责任在我。竞聘结果下来，副科长给了二车间调上来的小段。科里传话，说举报信原本只针对林慧，陈砚把责任揽过去，等于把路让开。林慧调去仓库，通知贴在墙上，红章压着“即日交接”。她来收东西，计算器装进帆布包，包带断了一截，用白线缠着。陈砚站在铁皮柜边，想说票据编号，张了张嘴，只问：“仓库远不远？”林慧敲两下包里的计算器，声音闷着：“先上车，后补票。”她说完就走，帆布包蹭过门框，掉下一片白线头。
先上车，后补票：仓库门口的最后对话
交接在仓库门口。林慧把考勤本还给陈砚，本子边角磨白，封面上有圆珠笔划的道子。陈砚翻开，过期票还在，票下压着一张下周一红旗到省城的新票。新票背面写着一行字：这次只报一张，你签不签。同行人栏空着。陈砚从林慧帆布包里抽出笔，笔帽咬在嘴里，填了“林慧”两个字。林慧敲两下计算器，没说话。魏德福从办公楼那头过来，手里拿着公章，往差旅单上盖了一下，红泥沾在指腹。他看看同行人栏，说：“账清了，人没糊。”陈砚把新票夹进考勤本，合上，铁皮柜门被风吹得碰了一声。林慧把计算器塞回包里，转身往仓库走，包带上的白线头一荡一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