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纺织厂家属院只有一栋临街的六层楼，门口传达室的窗台掉了一块瓷砖。每晚十点半，门卫老秦把一只搪瓷缸搁在窗台，缸身白底掉漆，露出几圈黑铁。他灌满刚开的水，缸盖斜扣着，路过的人问，他就说：“不急，水还温。”
新搬来的小顾住三楼，在印刷厂上夜班。头一晚回来是十一点，院里路灯只亮一半，她看见传达室窗台冒着白气，楼道口摆一把竹椅，椅面擦得发亮。她站了站，以为谁家在等客，没多问，抬脚上了楼。
第二晚还是那把竹椅。第三晚，椅背上搭了一条旧毛巾。小顾下班回来，摸了一把搪瓷缸，水是烫的。她掏出小本记了一行：十一点，窗台有水，竹椅无人。她在厂里做校对，习惯先把看见的记下来，再找人问。
二楼刘婶起得早，在楼道口择韭菜。小顾把本子合上，问她：“刘婶，那把竹椅是谁家的？”刘婶手一停，说：“哎哟，你也看见了？那椅子是留给最后一个回来的人，可我从没见谁坐。”她压低声音，“老秦十点搬出去，十一点前又搬回来，跟占座似的。”
小顾留心了几晚。十点整，老秦把竹椅从传达室门后搬出来，放在路灯下，椅腿压着半块砖。他把搪瓷缸盖扣在扶手上，那缸盖缺了个小口，扣上去正好卡住。十一点差五分，他再出来，把椅子搬回门后，缸盖揭下来，放回窗台。
有一晚下雨，小顾提前回来。老秦正拿抹布擦椅背，擦完又把椅子搬到屋檐下，没让雨淋着。小顾问：“秦师傅，这椅子到底等谁？”老秦把抹布搭在窗沿，说：“等最后一个。不急，水还温。”小顾再问，他就不说了，只把缸盖转了半圈。
“等最后一个。不急，水还温。”
家属院要装门禁，通知贴在传达室玻璃上。小顾倒班，白天有空，帮老秦清门卫室。柜子底下压着一摞交接班本，蓝皮，纸页发黄。她抖开一本，一张纸片掉出来，上面写着几行字，笔画粗：“椅子别收，水别断。老魏。”
老秦把纸片捡起来，夹回本子里，手指在“老魏”两个字上按了按。他说：“上一任门卫，腿脚不好。退休前，他每晚坐这把竹椅，等最后一个晚归的人。有人回来晚了，他就递一口热水，让人坐一坐再上楼。后来他搬去城郊，还托人捎茶叶回来。”
小顾问：“那椅子怎么不让人坐？”老秦把本子合上，说：“坐，怎么不坐。可这院里的人回来都急，急着上楼，急着关门。椅子摆着，他们就知道还有人没睡。缸里有水，他们就知道不用急。”他说完，把搪瓷缸端到水龙头下，冲了冲。
装门禁那天，工人在门口打孔，电钻响了一下午。天黑后，小顾把竹椅从门后搬出来，放在传达室门口。老秦看了她一眼，没说话，拎起暖瓶往搪瓷缸里倒水。水满了，他拿缸盖撇了撇浮沫，搁回窗台。
十点半，院里安静下来。楼道灯一盏一盏亮，又一盏一盏灭。十一点前，最后一个回来的是五楼的老周，肩上扛着一袋面。老秦把搪瓷缸递过去，说：“不急，水还温。”老周接过缸子喝了两口，在竹椅上坐下，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。
老周上楼后，老秦把椅背擦净，椅腿下的半块砖挪回墙角。小顾翻开交接班本，在新一页写：“竹椅一把，热水一缸，留给最后一个回家的人。”老秦看了一眼，把本子合上，塞回柜子，又用抹布把搪瓷缸外壁的水渍擦干，放回窗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