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路灯六点四十亮起来,早市最后一排摊子已经收得差不多。老赵把三轮车横在路边,车斗里剩四把折叠马扎,布面沾着青菜叶和一点泥。他蹲下来,抽出一把,咔一声撑开,坐在上面,膝盖上摊着手机。
品牌方下午发来的脚本很长。开头写“手慢无”,中间写“抢到就是赚”,结尾写“最后三十单”。老赵从兜里摸出圆珠笔,笔帽咬在嘴里,一个字一个字划。划到“手慢无”,笔尖顿了顿,把整行涂黑。划到“最后三十单”,他翻了个白眼,把那一页折过去。
他给自己定下三句话。第一句,什么情况下用。第二句,一次用多久。第三句,用完怎么收。写别的,他张不开嘴。
白天王姨来过。她拎着一袋土豆,站在摊前问,老伴每天早上排队买豆腐,站二十分钟腿发酸,能不能带个马扎坐。老赵把手里那把撑开,放在摊前的水泥地上,让王姨先坐。
“您试三分钟。”他说。
王姨坐下去,两只手搭在膝盖上。老赵蹲在旁边看,说:“这是平整水泥地,四条腿都吃上力,您感觉怎么样。”
“稳当。”王姨说。
“砖地有缝,腿会晃。草地软,也不建议。斜坡更不行,人往后仰。”老赵把马扎挪到旁边一块翘起的砖上,让王姨看那条腿怎么悬空,“您看,这样就不行。”
王姨点头。老赵又教她收。他把马扎侧过来,两手捏住布面中间,慢慢往上一提,咔一声合拢。动作放得很慢,一边做一边说:“手指别放在交叉杆中间,收的时候夹手。家里有小孩,得大人看着,别让他自己掰。”
王姨买了两个。老赵用塑料袋装好,递过去,说:“排队用可以,别坐太久。二十分钟站起来走两步。”
晚上八点,品牌对接人小刘打电话来。小刘声音快,说直播间要热闹,别家主播都在喊,让老赵把词改改,加几个“炸”“冲”“拼手速”。老赵把手机换到左手,右手还捏着笔。
“我卖的是马扎,不是热闹。”他说。
小刘在那头停了两秒,说:“赵叔,数据不好看。”
“数据好看,坐上去晃,回头还是找我。”老赵把笔帽拔下来,又套回去,“你让我说什么时候用、坐多久、怎么收,我能说一晚上。你让我喊,我嗓子不行。”
他把脚本改成三段。第一段,展开。镜头对着马扎,手从侧面拎起来,往两边一拉,咔一声卡住。第二段,试坐。他自己坐上去,双脚踩实,说体重七十五公斤,坐三十分钟没晃。第三段,收起。把马扎侧过来,提布面,合拢,扣上绑带。
他在脚本空白处写:不报折扣,不报库存。手边有几把样品,够坐就够卖。写到这里,他想了想,又添一行:地面不平,不建议买。
第二天晚上九点,老赵在摊前开播。手机架在三轮车把上,后面是收了一半的菜摊。他没开场白,拿起马扎,对着镜头展开。咔一声。
“这是展开。”他说。然后坐上去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停了几秒。“我七十五公斤,现在坐的是平整水泥地。您看我脚后跟,踩实了,不翘。”
弹幕里有人问承重。老赵把手机拿近,说:“我自己七十五公斤,坐三十分钟没晃。您比我重多少,我不知道。您家地面什么样,我也不知道。我不替您的体重和地面打包票。”
他又站起来,收拢,再展开,再做一遍。五遍下来,卡扣的响声在夜里很清楚。有人问布面会不会塌,他把马扎翻过来,指底下的交叉杆,说:“这地方是受力点。您坐的时候别偏,偏一边,时间长了会松。”
有人问小孩能不能坐。老赵说:“能坐,但大人得在旁边看着。收的时候手指别伸进交叉杆中间。这个我说三遍。”
他真说了三遍。第三遍说完,弹幕里有人打“记住了”。老赵没接话,把马扎放在地上,拿抹布擦了擦布面上的灰。
下播是十点零五。隔壁卖菜的大姐还没走,蹲在路灯下择剩下的韭菜。她看老赵收手机,凑过来问:“你刚才那个词,能不能给我抄一份。我明天卖菜也想说说,别老喊便宜便宜。”
老赵从兜里掏出那张划得乱七八糟的脚本,递过去。纸上有圆珠笔印,有菜叶子压出来的绿痕。
“照这个格式写。”他说,“什么时候用,用多久,怎么收。别把话说满。”
大姐接过去,借着路灯看。老赵弯腰把四把马扎一把一把收拢,扣上绑带,摞在车斗里。最后一把收完,他直起身,把手机屏幕按灭,塞进外套口袋。路灯照在三轮车把上,反出一小片白光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