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告栏的玻璃门被叉车蹭掉过一块角，通知贴上去时用透明胶补了三道。何秀云站在人堆后面，先看见“制造部组织架构调整”几个黑体字，再往下，注塑车间和装配车间合并，只设一名经理。
报名条件写得清楚：现任主管满两年，上年度绩效乙等以上。流程五步，报名与资格审查、十五分钟述职加十分钟提问、七人评审打分、车间民主测评、三天公示。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，指头在屏幕上放大，把“民主测评占三成”那一行看了两遍。
第二天下午，她去人力资源部拿评分表复印件。蔡敏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，说这是评审用的，你们报名的人可以看。何秀云接过来，述职答辩占四成半，民主测评占三成，剩下是资历和绩效。她问民主测评怎么算，蔡敏说按在册人数发选票，一人一票，去掉废票取平均。
何秀云把那张纸折成四折，塞进工装左胸口袋。装配车间在册四十七人，注塑车间七十八人。她没说话，出门时顺手把蔡敏桌上歪掉的订书机摆正了。
晚上回到家，她把十八个月的交付记录从系统里导出来。表格拉到最后一行，日期是上周五。她又调了报废单和停工待料记录，按周排成一张大表，用不同颜色标出延期交付的批次。
深夜里的数据复盘
排到第三遍，她看出来了。装配线的节拍一直稳，真正拖交付的是两件事：注塑换模平均八十七分钟，以及客户临时插单。插单来了，注塑先换模，装配等料，等料的时间记在装配的停工栏里。台账上装配车间不好看，可根子不在装配。
她把这段写进述职草稿，写到一半又删了。写清楚，等于当众指注塑车间的短处，陈国强进厂十五年，设备升级的报告打了三次，厂里都知道。不写，述职就只剩“我们很努力”。
第二天中午在食堂后门，她碰见谭德明。老谭端着搪瓷缸，缸底一圈茶垢。她把草稿递过去，老谭看了七八分钟，把纸还给她，说：“你写的是事实，不是坏话。事实怕什么。”
答辩安排在二楼会议室。长条桌铺了深蓝桌布，七位评审，生产副总周德海坐中间。陈国强先讲，三十页幻灯片，从设备更新讲到十五年工龄，讲到并线后的产能爬坡，语速不快，每页都停两秒。
三页纸对阵三十页
何秀云只放了三页。第一页是十八个月的延期批次分布，第二页是换模时间曲线，第三页是插单记录和装配停工时长的对照。她指着第二页说：“并线以后不改这个，合并只是把人挪到一块儿，料还是等。”
提问环节，周德海翻着她的材料，问：“你觉得谁更适合当经理？”
会议室安静了几秒。何秀云说：“我不知道谁更适合。但我知道并线后第一个月会卡在哪里，卡在换模和插单撞在一起的那几天。”
周德海没接话，在纸上记了一笔。蔡敏在旁边提醒，时间到了。
民主测评在两天后，两个车间分开投票。票数统出来，何秀云落后十一票。她算过，注塑车间七十八人，只要多来二十个人投她，差距就能缩到五票以内。可那二十票不会从注塑车间来，她也没去要。
公示三天，陈国强任制造部经理。何秀云没递申诉，也没在食堂提这件事。她把台账重新整理，删掉竞聘用的那几页评价，补上换模工序的排布建议和插单分级规则，改名《换模与插单协同建议》，打印两份，一份给周德海，一份给蔡敏。
交材料那天，她跟蔡敏提了调岗申请：新设的客户交付对接岗，平级，不带兵，但能盯着排产。蔡敏翻着岗位说明，说这个岗要跟客户对交期，得罪人。何秀云说我知道。
她只提了一个条件：装配车间原来的两个班组长别拆散。蔡敏抬头看她一眼，把条件记在申请单背面。
半个月后客户来验厂。会议室里摆着水果盘，客户代表翻到一批延误记录，说要扣分。何秀云把台账摊开，翻到插单记录那几页，指着一月十二号和二月三号两笔临时订单，又翻到换模时间表，说这两批的料在注塑机台上多待了三个半小时，装配这边人等料，停工时间记在我们头上，扣分扣得不对。
客户代表低头核了十分钟，把扣分项改成整改项，限期一个月。
散会后，周德海站在门口，手里捏着一次性纸杯，站了一会儿，没说话，把杯里的水喝完，捏扁，丢进走廊尽头的垃圾桶。
何秀云回到工位，把台账翻开到第三稿的封面。她在右下角补了一行小字：并线后第一周，换模时间按新排产试跑，每日记录。写完，她把笔帽扣上，起身去车间看四点的那批插单排到哪道工序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