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山灰冬天第九个月，雨从铁皮檐口淌进集雨池，颜色像淡茶。韩棠把量筒举到灯下，浊度一百八十。她翻开账本，第一页写着四十六人，饮水与做饭每日至少二百升。第二页是清单：滤芯二支，石灰六公斤，柴油九升，氯片三十八片。她用铅笔在“二百升”旁边画了一道，又写“酸雨酸碱值四点三，中和剂按每吨水三公斤石灰配，前两桶已投池，今日第三桶待配”。
陆迟从诊所上来，袖口沾着碘伏。他说七个孩子腹泻，补液盐只剩十一包，净水要加。秦姨跟在后面，手里是温室用水登记，说番茄刚坐果，维生素不能断。韩棠把账本摊开，画三栏：饮用水、诊所补液、温室灌溉。她先写饮用水一百六十升，诊所四十升，温室零。秦姨问零是什么意思。韩棠说，意思是今天没有。秦姨把登记本往桌上一放，说楼道黑灯瞎火，夜班的人冻出病来，诊所那点药够谁用。韩棠没抬头，只把浊度计往蓄电池那边挪了挪。
柴油账更紧。陆迟要一点五升维持胰岛素冰箱，泵满负荷要一点二升，两项相加超过当日存量。韩棠把泵改成间歇运行，早晚各抽四十分钟，把药品转移到地下二层六度的恒温角落。保温箱里放温度计，每四小时记一次。陆迟问夜里谁测。韩棠说，我测，反正泵房要人守。秦姨担心楼道照明和防盗。韩棠拆了值班室电暖器，取出蓄电池，只接浊度计和诊所照明。当晚夜班温度降到四度，第二天登记感冒的多了三个。
第四天原水浊度升到二百六十，第一支滤芯压差超限，产水量从每小时一百二十升降到七十升。韩棠按账本改配给：成人每日二升，儿童二点五升，洗浴全停。腹泻病例增加到十一人，补液盐消耗比秦姨原表高出一倍。阿禾送水时看见温室老赵把一根软管接进未中和的雨水桶，跑回来报告。韩棠下去，把软管拔了，没罚人，只让老赵把温室用水换成淘米水和冷凝水。老赵说不够。韩棠说，不够就少种两畦。老赵蹲在池边，把番茄苗旁的水管卷起来，说就两畦，能顶啥。韩棠说，顶不了水，也顶不了药。
生存抉择的公示
当晚她把账本贴在泵房门口，最后二公斤石灰列成两项：用于饮用水中和，可保三天；用于温室土壤改良，可保一批番茄。全楼四十六人投票，三十九票保饮用水。老赵的番茄从叶尖开始枯，三天后只剩两畦还绿。秦姨在登记表上划掉温室灌溉那一栏，笔尖顿了顿，还是划了下去。
第六天石灰用尽，第二支滤芯寿命到极限。韩棠用最后零点八升柴油把六百升酸雨抽进沉淀池。她配第三桶中和剂，倒进池里，搅拌二十分钟，测出酸碱值六点二，刚好压在饮用底线。氯片减到每桶半片。她把放弃更换温室滤芯的决定写进账本，净水优先供给诊所制补液盐。老赵来领水时看见番茄种源大部分冻死，站着数了数剩下的苗，把空育苗盘摞好，搬回楼梯间。
雪是后半夜下的。韩棠带阿禾把屋顶积雪铲进干净桶里，雪水酸碱值五点八，融化后还要消毒，消毒就要烧柴油。她在账本末页写：放弃温室，换得四十六人五天饮水，腹泻零死亡。下一行算下一场酸雨的石灰缺口，六公斤减二点八，还差三点二。写到这里，她把第三桶倒扣在架子上，桶底用粉笔写：第三桶，二点八公斤石灰，六百升，六点二。然后拿起温度计，去量雪水桶里的水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