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准署后堂的窗纸旧了，角上补过一块，日头斜进来，照得算盘珠半边发白。宋父倚在榻上咳了两声，药炉搁在脚踏边，盖子被气顶得轻响。案上摊着将作监送来的斗拱料簿，青松木、榆木、桐油、铁钉，一项项列得密。宋晚把算筹拨到一旁，先翻青松木那页。旧城楼要换斗拱，图样附在簿后，寸尺注得明白。她按例逐项验尺，指腹从墨线上一寸一寸移过去，到卯口收尾处停住。簿上写青松木一尺二寸，照图样和旧例，该是一尺一寸。
她取竹尺，就着图样又比一回。尺端抵住墨线，多出的一寸正好落在卯口内侧，图样上却是一笔空白。宋晚翻到批回簿，蘸朱砂写下“青松木多报一寸，照章批回”。笔尖落到“暗榫未载”四字旁，停了一停。她原想添一句“图样不备”，到底没添，只把朱砂痕吹干，合上簿子，交到门房。
尺端抵住墨线，多出的一寸正好落在卯口内侧
老门房接过簿子，拿袖口掸了掸封皮：“宋姑娘，这就送将作监？”宋晚把竹尺收回算筹匣，扣好铜搭：“照旧例，申时前送回。”老门房应一声，走到廊下又回头：“若那边来问，只说按簿批的？”宋晚点头：“按簿批的。多一寸，也是多。”
次日晌午，门房来传，说将作监周迟捧了斗拱小样，在廊下等。宋晚把批回簿带在身上，走到廊下。周迟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衫，袖口沾着木屑，手里一段斗拱小样，只有巴掌长，卯口内侧挖得极深。他先把小样放在栏杆上：“宋姑娘，这一寸不在明榫上。旧城楼卯口吃劲，暗榫嵌在里边，图样只画外皮，画不出这一层。”宋晚看了一眼，问：“料簿按图样核。图样未载，如何报？”周迟把木样往她面前推了推：“所以捧小样来。您量这卯口内壁，一尺二寸，短一寸便吃不住。”
宋晚从算筹匣里抽出竹尺。周迟看了一眼：“竹尺软，量内壁要贴紧。”他说着解下腰间一把木尺，尺身磨得温润，递过来。宋晚伸手去接，尺端在他掌中转了个向，她指尖碰到尺背，离他指节只差半寸。两人都没抬眼。周迟替她按住木样，宋晚把尺端探进卯口，贴着内壁一厘一厘量过去，果然多出一寸。
尺端在掌中转了个向，她指尖碰到尺背，离他指节只差半寸
老门房在阶下扫落叶，笤帚一下一下，廊下门户开着。宋晚量完，把木尺还他，退回案边，在料簿侧边添了一行小字：暗榫一寸，另附木样留底。写罢，她把批回簿收回袖中。周迟站在栏杆外，等她搁笔才问：“这簿子还批回将作监？”宋晚答：“补记之后，另造一册。木样留平准署三日，待清账再还。”周迟应了一个“好”字，把斗拱小样留在栏杆上，退后两步，才转身走了。
隔了两日，门房捧来一只粗木小盒，说周迟托他转交，只说是“补记”。宋晚回房才开盒。里头是一枚可拆合的斗拱小样，四角用边角料刻成，榫头一拔便开，卯口内侧嵌着一粒极小的朱砂印。她凑近灯下看，正是她批回时写的“暗榫”二字，笔画细得像用针尖描上去的。宋晚把盒盖合上，又打开，取出一册父亲旧藏的营造手录，翻到讲暗榫那页，夹进一张字条：合榫日，辰时三刻。
她把书交给门房时，只说：“父亲旧藏，借三日，不可污损。”老门房双手接了，拿油纸包好。宋晚没有提盒里那点朱砂，也没有问周迟如何得来她的笔迹。
合榫日，宋晚把新造的料簿装进布囊，提了一盅绿豆汤，说要去将作监送簿。宋父在榻上嘱咐：“账清便回，莫在作场久留。”她应下，出了平准署后门。作场在后院，远远就听见刨木声。周迟蹲在檐下校榫，膝上垫一块旧布，斗拱小样已拼到第三层。他抬头见她，手里榫头没放下，先站起来。宋晚把汤盅搁在案角：“顺路送的。天热，解渴。”周迟两手在衣摆上擦了擦，才来接。他指腹碰到她手背，立时缩回，汤盅却已稳稳托住。
“宋姑娘，您看这个。”周迟把一枚榫头递到她眼前，指缝里还沾着木粉，“严丝合缝。”宋晚低头，见榫头内侧刻着一个极细的“宋”字，刀口新得很，木纹里还留着一点白。她没问他几时刻的，也没抬眼，只把汤盅往他手边推了半寸。周迟把榫头收回，放进小样第三层，严丝合缝地一按，果然不松不紧。
榫头内侧刻着一个极细的“宋”字，刀口新得很
斗拱合拢那日，平准署清账。宋晚把批回簿一页页翻过，翻到将作监补交的木样图，暗榫尺寸分毫不差，旁边注着“已合榫”。她把图折回原处，又拿算筹核了一遍青松木。珠子拨到最后一颗，门外响起脚步声。老门房送来一只小木匣，说是将作监周迟让捎的，里头是合榫后剔下的边角。宋晚开匣，先看见那枚刻“宋”字的榫头，旁边多了一枚刻“周”字的卯眼。两枚木样并排放着，她伸手一合，严丝合缝。
她把两枚木样拆开，又合上。窗纸补丁处的日影移过一寸，案上药炉早熄了，宋父在里间睡熟。老门房在门外问：“宋姑娘，匣子要回话么？”宋晚把木样并排收进算筹匣最底层，扣好铜搭：“不回。下回料簿来时，照旧送进来。”老门房应声去了。宋晚把算筹匣推到案角，翻开新送来的料簿，照例先看将作监那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