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晚上十一点,林姐把卷帘门拉到离地一尺,留一条缝。店里只开柜台上的台灯,光落在蓝皮登记本上。她按计算器,指尖有旧书灰。这个月寄卖账上多了一本《漱玉词》,编号甲三一八,寄卖人张叔,版本一栏写“民国孤本,附藏书票”,价格八百。实物核对那一栏空着。她记得昨天下午在里间接物业电话,张叔自己填了这行。她翻架子上的纸箱,箱里是《辞源》上册、几本《收获》旧杂志、一本《古文观止》,没有蓝布包着的《漱玉词》。箱底有一道压痕,长方形,比《辞源》上册窄两指。
监控回放。四点十五,张叔抱纸箱进来,纸箱挡住他半边脸。四点二十,他右手夹一本深蓝封皮的厚书出去,书脊烫金字,灯下只看见半个“辞”字。林姐当时在里间,没看见他夹书。七点十分,小吴骑电动车到门口,放下一包书,七点十二离开。小吴的语音在手机里:“林姐,张叔让我送几本杂志,说放门口就行,我没进店。”排班表是张叔写的,小吴六点到八点在驿站分拣,七点零五被张叔叫出去跑腿。林姐拆开那包书,三本《收获》,封面干燥,没有翻动痕迹。卷帘门从里面插着,小吴进不来。
林姐把登记本往前翻。上周三,张叔带来《千家诗》,编号甲三一七,版本写“民国孤本”,寄卖人张叔。她核对时,书里夹半张泛黄藏书票,票面微型编号甲三一八,撕口不齐。她问张叔,张叔说另一半虫蛀丢了。她在底单备注“票半张,编号甲三一八”。后来三楼王老师买走《千家诗》,当场问过票为什么只有半张,林姐把备注指给他看。
现在林姐在《古文观止》里翻到另半张票。票面编号甲三一七,纸色米黄,边缘撕口和《千家诗》里那半张能对上。她对着台灯看,“七”字横笔有刀片刮过的白痕,纸背透出“八”的压印。藏书票只用于孤本诗集,《千家诗》登记为孤本,可《千家诗》的底单备注写得清楚:票号甲三一八。半张票上的甲三一七,是改过的。
拼合的两半藏书票,编号改动的痕迹在台灯下无所遁形
林姐在纸上写:一,登记本《漱玉词》实物核对空白,张叔自己填的;二,监控下午四点十五到四点二十张叔进出,晚上七点十分小吴放书没进店;三,箱里少《辞源》下册,张叔夹走的厚书书脊有“辞”字;四,半张票编号被改,原号甲三一八。她拿笔在“小吴”旁边画一道横线,排班表是张叔排的,小吴只放下书便走,电动车没熄火,监控里看得见。
联系簿上,张叔留的是驿站电话。刘老师搬家前把一箱书交到驿站,说全权委托张叔。林姐当时没打刘老师号码,现在拨过去,空号。上周陈老板来店里收旧书,翻《千家诗》时说过一句:“《漱玉词》要是在,两千我收。”张叔当时在门口卸快递,听见了。林姐记得张叔的驿站欠了三个月房租,电表箱上贴着催缴单,日期是前天。
林姐把两半票拼在台灯下。撕口咬合,“甲三一八”的“八”被刮掉右边,剩下“七”的形状。张叔把《漱玉词》的票撕下一半,改号夹在《古文观止》里,想让人以为《漱玉词》的票本来不全,书在店里丢了。可《辞源》下册不在箱里,监控里他夹走的厚书书脊有“辞”字。小吴没进店,七点那包只有杂志。书只可能在下午四点二十被张叔带出去。他登记时写《漱玉词》在箱底,利用她在里间接电话没核对。晚上叫小吴送杂志,让监控里多一个送书的人,把时间搅乱。
张叔的电话响三声才接。“林姐,这么晚?”他那边有塑料袋响。林姐说:“张叔,您下午夹走那本《辞源》下册,封套里夹着《漱玉词》的藏书票。明天送回来,我给您把核对栏补上。”张叔停了两秒:“行行行,我明天找找,可能混在驿站货架上了。”林姐说:“票号甲三一八,您别找错。”张叔笑了一声:“你放心。”电话挂了。
林姐把半张票压在计算器下面,撕一张便签,写“甲三一八”,贴在《辞源》上册书脊。她合上登记本,关台灯。卷帘门外的路灯照进来,便签上的字被风吹得翘起一角。她伸手按平,指尖沾了印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