店长把塑封的守则拍在收银台上时，冷柜正发出嗡嗡的低响。日光灯有一根在闪，闪得人眼皮跟着跳。他说：“夜班，零点到六点，按守则来。”说完推门走了，玻璃门上的风铃晃了两下，没响。
守则一共七条，宋体，加粗，像从某份内部文件上裁下来的。第一条：本班次为凌晨零时至六时，交班前不得离店。第二条：顾客进店须说“欢迎光临”，离店须说“欢迎再来”。第三条：凌晨两点后不为穿深色雨衣的顾客结账。第四条：每笔交易完成后必须打印小票，并将小票放入收银台左侧抽屉。第五条：抽屉内小票不得超过两张。第六条：不得遗失任何一张已打印的小票。第七条：本守则如有未列明之处，以不违反前六条为准。
林昭把守则翻过来，背面是空白的。他把塑封边角按平，开始擦收银台。零点二十分，第一个顾客进来，穿蓝色工装，买一包烟。林昭说“欢迎光临”，扫码，收钱，打印小票。小票热乎乎的，他拉开左侧抽屉，里面空空荡荡，只有一层薄灰。他把小票放进去，抽屉合上。顾客走时他说“欢迎再来”。
零点五十分，第二个顾客是个女孩，买关东煮和一瓶酸奶。林昭重复一遍流程。第二张小票叠在第一张上面，抽屉里有了两张。他关上抽屉时，手指在塑料边缘停了一下。第四条规定每笔交易后必须把小票放入抽屉，第五条却规定抽屉里不得超过两张。再来一笔，就是三张。
第五种合规：抽屉里只能有两张
他抬头看钟，一点四十分。店里没有别的顾客，冷柜的灯管又闪了一下。他把守则拿过来，逐条往下读。第三条的“深色雨衣”没有定义颜色深浅，也没有说明雨衣脱下来算不算。第四条的“放入”没有说必须放整张，也没有说不能撕。第五条的“小票”没有说半张算不算一张。第六条的“遗失”没有说交给顾客算不算遗失。第七条把所有这些空白都堵死了——只要不违反前六条，随便怎么做。
一点五十八分，玻璃门被推开。进来的人穿一件深色雨衣，帽檐压到眉毛，手里拎着一瓶矿泉水。林昭说“欢迎光临”。那人没应声，把水放在收银台上。林昭看了一眼钟，又看了一眼抽屉。他现在结账，就会打印第三张小票。放入抽屉，违反第五条；不放入抽屉，违反第四条；撕掉，可能违反第六条。他伸手去拿扫描枪，又停住。
他想起第四条的措辞：每笔交易完成后必须打印小票，并将小票放入抽屉。没有说小票不能是半张。他把抽屉拉开，取出第一张小票。纸边已经卷起来，带着一点热敏纸的滑腻。他把它对折，撕成两半。一半捏在手里，一半放在台面上。他又取出第二张，同样撕成两半。一半放进抽屉，一半和第一张的那一半一起推到雨衣顾客面前。然后他扫描矿泉水，收银机吐出一张新的小票。他把这张也撕成两半，一半放进抽屉，另一半推到顾客面前。最后他把台面上那半张第一张的小票也推过去。
抽屉里现在有两份半张小票：第二张的一半，第三张的一半。第一张的两半、第二张的另一半、第三张的另一半，都在雨衣顾客手边。所有打印过的小票都有去处，没有一张遗失。他抬头看钟，两点整。秒针刚跳过十二。
两点整的结算
“两点后不能为您结账。”林昭说。
雨衣顾客没说话，把几片小票揣进口袋，拎起矿泉水，转身走了。风铃又晃了两下，这次响了一声，很短。林昭把抽屉合上，听见冷柜的压缩机重新启动。
之后的四个小时没有顾客。他把地拖了一遍，把货架上的饭团按日期排好。五点五十分，店长推门进来，手里拎着一杯豆浆。他走到收银台，拉开左侧抽屉，低头看了一眼。两张半张小票，整整齐齐，边缘的撕痕对得上。
“你撕了几张？”店长问。
“三张。”林昭说。
店长点点头，把豆浆放在台面上，转身走了。玻璃门合上后，收银机忽然响了一声，吐出一张白色小票。林昭拿起来看，上面没有商品名，没有金额，只印着一行字：交班时间，六时零分。他把这张小票对折，撕成两半，两半都塞进外套内袋。抽屉没有动，里面还是那两份半张。他关掉收银机的电源，屏幕暗下去，映出他自己的脸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