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周五晚上的挂面,林建国煮了第三顿。铝锅里的水滚起来,他抽了一小把面丢进去,拿筷子挑散,转身看见林巧推门进来,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信封。他只看了一眼,又转回灶台。
“六楼老王又想占便宜。”他背对着她说,“量了三个月楼道,卷尺的油都蹭我门框上了。”
林巧把信封放在饭桌上,信封口没封,露出里面那张签字表和一张分摊明细。她没说话,先去阳台收了衣服,又数了数楼道里堆的东西,王家两摞纸箱,隔壁半筐蜂窝煤,还有一辆落了灰的婴儿车。
面好了。林建国把锅端下来,倒进那只掉了瓷的搪瓷缸里,缸沿上印着个褪色的红字。他把缸子往桌上一落,才看见那张表。手停在半空,捏着筷子没动。
“你先吃。”林巧把表往他碗边推了推,“我洗个手。”
水龙头是那种老式的,拧半天才出水。她在水池边站了很久,听见外头凳子腿磨地的声音,缸子和桌面碰了一下。回来时,那张表已经压在搪瓷缸底下了,只露出四个角。
无声的拒绝与沉默的陪伴
她坐下,把挂面拨到自己碗里一半,蒜也没放。
周六上午,单元门口支起一张折叠桌。六楼老王正拿着卷尺量楼道宽度,从东墙拉到西墙,嘴里报数,纸上一格一格地记。二楼的小夫妻抱着孩子站在旁边,年轻女人一边拍孩子背一边问:“一楼是不是免单?我们二楼出这个数合不合理?”
林巧拎着菜从外面回来,站在桌边看表。表格按楼层排下来,一栏一户,她在那张纸上找到自家那栏:六零一,林建国。后面是父亲的字,铅笔写的,四个字——不同意,贵。
笔迹压得重,纸都起了毛。她盯着看了一会儿,从桌上拿了支签字笔,在那四个字旁边补了三个小字:再商量。字比父亲的细,挤在格子边上,像临时添上去的。
“哎,巧巧,你爸呢?”老王抬起头,卷尺“啪”地收回去,“这事儿得尽早定,你爸一个人住,以后上下楼方便。”
“他腰不好,少爬几趟就少爬几趟吧。”林巧把笔放回桌上,“我们再核对一下数。”
上楼前,她去小区门口那家桃酥店买了两斤,纸袋口折两折,怕潮。
下午她翻五斗柜找户口本。抽屉里塞得满,电费单、老年卡、两副老花镜,最底下压着一张纸,边角卷起来,展开一看,是分摊明细的手抄版。
数字抄得整齐,加装费、管线迁移、楼道改造,一项一项列着,最后算出自家那份。同一个数,他算了三遍,每一遍旁边都有划掉的痕迹,最后一行小字,铅笔尖几乎戳破纸:巧巧房贷每月六千三。
父亲粗糙的爱与隐痛
林巧把纸按原来的折痕折回去,压回抽屉最底下,又顺手摸到一个药盒,过期三个月了,降压药。她把药盒拿出来,扔进垃圾袋,袋口扎紧。
晚饭她下的厨。西红柿炒蛋,炒青菜,热了中午的剩饭。父亲坐在桌边,先夹了一筷子蛋,又放下。
“单位今年发了笔奖金。”林巧说,语气很平,“够装半部电梯。”
林建国把筷子放回原位,手在桌面上停了一下,又拿起来,夹了一根青菜。
“面要坨了。”他说。
桌上没有面,只有米饭。林巧没接话,低头吃自己的。父亲吃了两口,起身去倒水,搪瓷缸碰在桌面上,磕出一声闷响。他没提那张签字表,也没提抽屉。
洗碗的时候,水开得比平时大,哗哗地冲着,一只碗冲了很久。
周日下午,林巧回城。父亲送她到公交站,把早上那袋桃酥塞回她包里,说:“带回去,我一个人吃不了这么多。”
车来了,她上车,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。车开出去一段,她回头看,父亲还蹲在单元门口,手里拿着那卷不知从哪儿借来的卷尺,正量门槛台阶的高度。他量一次,在纸上记一笔,又蹲下去看侧面,像是怕挡住了谁的路。
一周后,业主群里贴出公示照片。林巧在办公室点开,把图放大,一格一格往上看,看到六零一那栏,后面画了个勾,签名歪着,比平常的字大一圈。
她拨了家里的电话。响了两声被接起来,先听见搪瓷缸碰桌面的声音,父亲的声音才跟上来:“楼道太窄,得让他们把坡道改平。轮椅能过,婴儿车也能过。”
“嗯。”林巧说,“改。”
电话那头静了几秒,父亲换了只手拿话筒:“桃酥吃完了没有?”
林巧低头看了眼抽屉里那袋还没拆封的桃酥,纸袋口还是折两折,说:“吃了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