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林晓禾的闹钟定在七点零四分。不是因为整点好听,是因为再晚四分钟,十号线换一号线那截通道就会堵成腊肠。她住双井,通勤二十分钟,出C口差不多八点二十,然后拐进咖啡店,点一杯美式,中杯,不加糖。
取餐台窄,两个人并排就得侧身。周砚总在那个点出现,燕麦拿铁,热的,多拿一张纸巾。他解释过一次,说眼镜起雾。林晓禾当时嗯了一声,往旁边让了让。第二次她看见他低头擦镜片,左袖口沾了一小片奶沫,没提醒。第三次她递了张纸巾过去,他愣了半秒,说谢了。
那之后她发现,他每次都拿两张。一张擦眼镜,一张叠在杯套下面垫着。她没问为什么。
写字楼在C口往北三百米,灰玻璃,底下四层是商场。她在十七层做运营,工位靠窗,能看见对面那栋矮一点的楼。有回她加班到九点半,下楼买咖啡,电梯到一层,门开,周砚站在里面,手里拎着电脑包,包侧兜插着一把黑伞。
“你也这个点。”他说。
“会没开完,先下来透气。”
“我没开完,是实在听不下去了。”
两人在店里靠窗那排高脚凳上坐下。十点后的咖啡店只剩一个店员,拖把桶搁在过道上,拖到哪儿哪儿一股漂白水味。林晓禾说他们组每周一开复盘会,四十分钟里有半小时在确认谁该发会议纪要。周砚说他那边更省事,图纸改三版,第四版永远回到第一版,但没人记得第一版长什么样。
“你们领导记性不好?”
“是记性太好,记得第一版,但记成第二版。”
她笑了一下,没出声,肩膀动了动。他从桌上那堆调料里捏起小半包砂糖,推到她手边:“你不加糖吧。”她看了眼,把纸巾盒往他那边推了两寸:“你费纸。”
他没接话,抽了一张,擦眼镜。
六月进雨季。天气预报说周四有大雨,林晓禾头天晚上往包侧袋塞了两把折叠伞。一把蓝的,一把黑的。黑的那把是去年活动发的,伞骨有一根卡不严实,撑开时得先抖两下。
周四她出C口,雨已经砸在台阶上。那些没带伞的人堵在出口,像被人按住的一群。她撑开蓝伞,抬脚要走,看见周砚站在最边上,翻包。先摸侧兜,再翻主袋,最后蹲下去把电脑包拉开一半,里面除了充电线就是几张皱的图纸。
她走过去,把黑伞递出去。
“明天记得还。”
周砚抬头,眼镜上一层水汽,他接过来,抖了两下,伞撑开了。他说:“我明天多带一把。”
“你那把卡骨。”
“能撑。”
她没再说什么,转身走进雨里。走出去七八步,听见后面有人喊了一声慢点,她没回头,只把伞往右偏了偏,让出半条路。
周五没下雨,天闷着。她出C口时看见他在台阶上等,手里竖着两把伞,一把黑的,一把藏蓝的。他递过来那把黑的:“伞骨我用胶带缠了一下,能用。”
“你自己不使?”
“我有多带的。”
他说完就往北走,步子放得比平时慢。林晓禾跟上去,两人隔着半步。路边修路的围挡占了半条人行道,他们一前一后侧身过去的时候,他伸手在她外侧挡了一下,手没碰到她,只挡了一下。
“你哪站下?”他问。
“公交站,坐两站倒地铁。”
“我也是公交站。”
“你住哪儿?”
“往东,三站。”
她点点头。走到公交站时天开始掉雨点,不大,砸在站台顶棚上,一下一下的。周砚把那把藏蓝的伞撑开,往她头顶挪了挪,自己站在伞沿外面。雨点密起来,他左边一只袖子眼见着颜色变深。
“你伞偏了。”她说。
“没偏,我这边风小。”
“风从那边来的。”
“那我站错了。”
车来了。她上车,刷卡,往后面走了两步,回头隔着车窗看他。他站在站台上,把伞收了收,抖了两下水,抬手晃了一下。车门关上,车开出去。她还站着,看见他把那把黑伞夹在腋下,转身往东走,藏蓝那把还撑着,举得不高不低,刚好挡住脸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