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阿坤蹲在举升机下面换机油滤芯。手套破了三个洞,机油顺手腕淌进袖子。
赵大勇站在车头前,手里拎着一桶新机油。桶身没有防伪码,批号被砂纸磨掉一半。
“加。”赵大勇只说了这一个字。
阿坤抬头看了一眼那桶油。颜色比正常机油深,闻着有股焦味。他没吭声,把滤芯拧上去。
这辆大众帕萨特是第三次来了。第一次烧机油,第二次冒蓝烟,这次直接拉缸。
车主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,站在车间门口打电话。声音越来越大:“你们到底会不会修车?发动机大修要一万六!”
赵大勇走过去,拍了拍车主肩膀:“哥,别急。学徒工操作失误,我给你赔。”
阿坤从车底钻出来。赵大勇一把拽住他后领,按到车主面前。
“跪下。”赵大勇说。
阿坤膝盖没弯。赵大勇一脚踹在他腿弯,他扑通跪在水泥地上。膝盖磕到一颗螺丝,疼得他咬住后槽牙。
“对不起,是我加错了油。”阿坤说。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车主踹了一脚轮胎,走了。赵大勇回头对阿坤说:“这个月扣一千八。你赔。”
阿坤爬起来,没说话。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维修单。单子背面沾着机油,但桶身批号还能看见:T6-1907。
他把那张单子折好,塞进内衣口袋。晚上回出租屋,他在笔记本上写下第一行:帕萨特,T6-1907,拉缸,扣款一千八。
阿坤在汽修厂干了三年。每个月工资两千八,赵大勇总能找到理由扣钱。迟到扣五十,工具没摆齐扣一百,客户投诉扣三百。
三年下来,他拿到手的钱不到四万。但他记得每一笔扣款。记在手机备忘录里,也记在那本笔记本上。
值夜班的晚上,车间只有他一个人。他打开赵大勇的办公桌抽屉,里面锁着八本维修台账。
钥匙在第三个花盆底下。阿坤试了三次,打开了。
台账从三年前开始记。每一笔维修,每一桶机油,每一个车牌。阿坤用手机一页一页拍。
拍到凌晨四点,手机烫得拿不住。他数了数:237桶假机油,批号全是T6开头。41个车牌,其中十二辆发动机大修。
他还翻到赵大勇的通话记录本。上面记着19段通话,时间、号码、内容摘要。其中出现最多的名字是“周强”。
阿坤把照片导进优盘,复制了三份。一份寄给市监局,一份寄给十二个受害车主,一份藏在出租屋天花板夹层。
他没跟任何人商量。做完这些,天刚亮。他洗了把脸,继续上班。
三个月后,年检线。赵大勇的修理厂被举报,市监局来查。赵大勇堵在检测站门口,把阿坤推出来。
“是他干的。这小子偷换机油,我不知情。”赵大勇说。他手里拿着一张纸,“赔三万,私了。你签个字。”
阿坤没接那张纸。
执法人员站在检测线旁边,拿着记录仪。阿坤从背包里掏出八本台账,递过去。
“这是赵大勇三年的维修记录。”阿坤说,“翻到第七本,第143页。T6-1907,帕萨特,发动机拉缸。”
执法人员翻开。页面上贴着维修单,桶身批号清晰可见。旁边还有赵大勇的签名。
赵大勇的脸从红变白。他伸手去抢台账,被执法人员挡住。
“赵大勇,请你配合调查。”执法人员说。
赵大勇转向阿坤,声音软下来:“阿坤,师父平时对你不错。你把这些收回去,我给你涨工资。一个月四千,不,五千。”
阿坤看着他,没说话。他把台账翻到最后一页,上面是41个车牌号。
“这些车主的发动机都烧了。”阿坤说,“你卖假机油的时候,想过他们吗?”
这时候,车主林巧挤进人群。她手里举着一份维修单,大声说:“我的车也是在这修的!发动机大修花了一万八!”
后面又跟来几个车主。有人举着手机,有人拿着账单。他们围住执法人员,一个接一个报车牌。
赵大勇退到墙边,蹲下来,抱着头。他嘴里念叨:“完了,完了。”
阿坤把台账递给执法人员,转身要走。林巧拦住他:“你等一下。我们建了个车主群,你能来吗?”
阿坤点点头。他掏出手机,扫了林巧的二维码。群名叫“假机油维权群”,里面有三十七个人。
第二天下午,阿坤在出租屋里收拾行李。有人敲门。
门外站着一个穿皮夹克的男人,手里拎着黑色塑料袋。他自我介绍:“周强,总代理。”
周强把塑料袋放在桌上。里面是五沓钱,五万。
“把录音删了。”周强说,“台账的事,赵大勇扛。你拿钱走人,以后别在县城出现。”
阿坤看着那五万块钱。他想起自己三年被扣的一万八,想起膝盖上的疤。
他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,按下了播放键。
录音里传来周强的声音:“陈站长,货发县城。对,还是那个批号,T6-1907。你放心,包装跟真的一样。”
周强的脸僵住了。他伸手去抢手机,阿坤退后一步。
这时候,周强的手机响了。屏幕上亮着来电显示:陈站长。
阿坤按下免提。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:“周强,那批货出事了。市里在查,你赶紧把县城的尾巴扫干净。”
周强张着嘴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阿坤对着手机说:“陈站长,我是阿坤。你刚才说的话,我已经录下来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。然后挂断了。
周强瘫坐在椅子上。阿坤把那五万块钱推回去:“你留着请律师吧。”
他拎起背包,走出门。楼道里传来警笛声,由远及近。
林巧在楼下等他。她举着手机,屏幕上是车主群的聊天记录。最新一条消息是:“又找到八个受害者,批号都是T6开头。”
阿坤看了一眼,把背包带往肩上提了提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去市监局。”
林巧跟上来,问:“陈站长是谁?”
阿坤没回答。他低头看着手机,刚才的录音文件已经自动上传到云端。文件名是:陈站长-市里-货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