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老师把校服往柜台上一搁，袖口的油渍还没干透。赵姐正要接，新来的熨烫工老麦先伸手拎了过去。他翻出洗标看了一眼，问孙老师：“褶子朝哪边？”
孙老师愣了下：“左边。”
老麦把校服铺上熨台，熨了一遍。熨完又翻洗标，又问：“褶子朝哪边？”
“左边，左边。”孙老师嗓门提了一格。后面排队的方姐把手机屏按亮了三次。老麦点点头，熨第二遍。第三遍问出口的时候，赵姐从柜台后探出半个身子，手指头在空气里点了两下，到底没点出声。
孙老师走了以后，方姐把脸凑到柜台玻璃上：“赵姐，这人什么来头？熨一件校服问三遍褶子，我缝窗帘都没这么费劲。”赵姐正往小票本上记数，头也没抬：“总部派来帮忙的，说是干了二十年熨烫。”方姐退后半步，眼睛在眼眶里转了半圈：“我跟你讲，别是总部派下来暗访的。你看他翻洗标那个仔细劲儿，跟检查作业似的。”旁边等取衣的家长接了句：“说不定以前管过整个车间。”
老麦没接话。他把熨好的校服叠好，从裤兜里摸出个皱巴巴的小本子，把洗标上的字抄了一行，笔尖在纸上顿了三下。赵姐看了一眼那本子，封面印着“工作记录”四个红字，边角卷得跟煎饼似的。她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：这师傅手太慢了，周末还有三十件校服没熨呢。
老麦认真记录洗标细节
第二天，孙老师在家长群发了条通知：市里要来抽检校服面料和缝制工艺，全班校服统一送洗衣店清洗，请家长配合。群里炸了锅。方姐连发三条语音，每条都超过三十秒，中心意思是“怎么这时候抽检”“校服不都差不多吗”“我家那件洗了两回了不会出问题吧”。孙老师回了句：“都送洗，别混锅，按班级分开。”
赵姐把手机往柜台上一拍，转身冲老麦喊：“麦师傅，孙老师班里四十多件校服，你按班级分一分，千万别混。”老麦正拿小本子翻前几天的记录，闻言蹲下去，从货架底下抽出三个塑料盆。他把校服一件一件摊开，翻洗标，读一遍，抄进本子，然后扔进对应的盆里。几个洗标印得模糊的，他单独搁在一边。
赵姐端着茶杯过来看了一眼：“这几个怎么不放进去？”老麦指了指洗标：“印得不清楚，得再对一遍。”赵姐把茶杯往台面上一磕：“来不及了，下午就要洗。”他伸手要把模糊那几个并进第二盆，老麦把盆往自己这边拉了半尺。赵姐愣了两秒，到底没再动，扭头回柜台，在小区群里敲了一行字：“新来的师傅太磨蹭，大家取衣时间可能往后推半天。”
方姐秒回：“我就说吧，那师傅不对劲。今天我看见他拿手机拍洗标。”其实老麦没拍，他在用本子抄。可群里已经有人发了条语音：“是不是在查什么？我上回听说有批校服面料不合格。”孙老师冒出来打了一句：“别乱猜，等抽检结果。”
抽检那天下午，隔壁班的一个家长冲到洗衣店门口，手里举着一件蓝白条校服，袖口和后背洇出一片浅蓝。后面跟着七八个家长，都拎着染色袋。“赵老板，你们怎么洗的？全串色了！”赵姐脸都白了，转身去翻货架。老麦从熨台后面站起来，把三个盆挨个端到柜台上。他分出的那四十多件，领口白白净净，蓝白条清清楚楚，叠得方方正正。旁边那盆混洗的，好几件洇成了花脸。
抽检日：混乱与秩序的对比
孙老师拨开人群挤进来，低头看了三秒，抬头喊了声：“麦师傅，您受累，帮我们班这批再核一遍洗标。”赵姐手里的染色袋还没放下，嘴已经换了赛道：“麦师傅，你坐你坐，我给你倒杯水。”她转身从冰柜里拎出一瓶凉茶，拧开盖子递过去，又从抽屉里摸出一根火腿肠，隔了道柜台递过去：“先垫一口。”
老麦接过来搁在熨台边上，没拆。他把那几件洗标模糊的铺开来，一件一件对着本子上的红圈看。方姐举着手机在人缝里挤，拍了一张老麦低头抄洗标的照片发群里，配文：“怪不得问那么细，人家这是正儿八经查呢。”底下立刻有人回：“听说是质检院退休的，专门下来查洗衣店。”又有人补：“怪不得连褶子朝哪边都问三遍。”
赵姐看见这条消息的时候，正往门口黑板上写“新到师傅精熨校服，每件必查洗标”。黑板写完，门口办卡的家长已经排到隔壁水果摊的遮阳棚底下。卖水果的老周拎着一兜橘子过来问：“赵姐，我媳妇的工装能送来熨不？”赵姐一边开票一边点头：“能，什么都能，麦师傅手艺好。”
第二天下午，孙老师来取最后一批校服，凑到熨台边上，先夸了两句袖口压得平，然后拐弯抹角问：“麦师傅，您以前在哪高就？”老麦正翻下一件的洗标，嘴里答：“服装厂，熨了二十年衣服。”孙老师等了两秒，见他没有下文，又问：“那您看洗标是……”老麦把熨斗立起来：“习惯了，厂里洗标印错一批，赔过钱。”
孙老师“哦”了一声，扭头看赵姐。赵姐正往群里发语音：“人家就是在服装厂干过的老师傅，什么专家不专家的。”群里安静了半分钟。方姐发了条文字：“服装厂老师傅，那不就是技术厂长？”底下跟了一排“有道理”。赵姐把老麦那个皱巴巴的小本子要过来，翻了两页，供在前台收银机旁边，拿玻璃压住，本子上密密麻麻全是洗标号码和红圈。
老麦从熨台后面拎出下一件校服，翻过洗标看了一眼，对着柜台外的顾客问：“这件褶子朝哪边？”顾客是个新来的家长，被他问得退了一步，扭头看赵姐。赵姐一拍桌子：“左边左边，麦师傅你熨你的。”老麦点头，把熨斗压上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