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柳闸渡的闸门开合有准。卯时开,酉时落,守闸兵陆迟站在闸绳旁,像一根钉进木桩里的铁钉。
阿满的茶棚支在闸道西边,两张矮桌,一口大锅。锅里姜汤滚着,辛味顺着河风走,船客闻着味就摸过来。她记性好,谁赊过一碗,谁多添过一回柴,都记在棚柱的刻痕里。
军规不许当值兵卫收渡口吃食。阿满不问,也不喊。她只把第一碗姜汤搁在闸房窗台上,碗底垫一片干净荷叶,眼睛看着河面。
陆迟也不看她。他巡完闸道,走到窗边,端起碗喝完,把空碗放回原处,再压上一小块炭。炭上画一道短横,是当日水位;画两道,是水涨了;画个圈,是落了雨。
阿满收碗时把炭块攥进围裙口袋。铜钱她没数,炭块倒攒了一小罐。
船多的时候,挑担客挤在闸口,扁担横七竖八。阿满朝东边抬一下下巴,陆迟就把闸绳往木桩上多绕一圈,腾出手来拦人。她过去把扁担顺开,嘴里说:“急水不急人,挤倒了谁替你们挑?”
最后一块麦饼常常剩在两人之间。她推过去,他推回来;再推,饼落在谁碗边,谁就掰一半。陆迟掰得齐整,阿满掰得掉渣,渣落在桌上,她用指头蘸了吃掉。
入冬后雪来得早。那夜封河,闸房檐下挂了一排冰棱。阿满收摊晚,正拿木勺刮锅底,闸外忽然有人喊。
“陆兵卫——开开闸——”老周的声音劈了,船头撞在闸板上,闷闷一声,“镇东织户家的孩子,热得抽起来了,药在船上,柴胡,一包不少——”
陆迟站在闸绳旁,手按着绳,没动。闸房木牌上写着:夜不开闸。木牌挂了三年,漆掉了两回,字还在。
阿满提灯过去。她先舀一碗姜汤,隔着闸板递给老周。老周手抖,碗沿磕在闸木上,汤洒了一半。她没催,等他喝下去,才把药包接过来,就着灯念:“柴胡,葛根,黄芩,甘草。”
陆迟抬眼看她。灯影里,他肩上落了一层雪,手背冻得发白。阿满把药包举高些,让他看清包纸上医馆的印。
灯影雪肩,隔闸递药
她转身去点闸道两边的风灯。第一盏点亮,第二盏灯芯潮了,她拿火折子烘了烘。身后“咔”一声,闸闩抽开,铁链哗啦下去,水从闸缝里挤出来,白沫翻了一线。
老周撑船进来,阿满已经拦在闸道口,把听见动静披衣出来的船客挡回去:“药船,让道。”陆迟跑去敲医馆后门,门板响了三下,里头灯亮了。阿满跟到门口,把药包上的雪水在自己袖子上蹭干,才递给坐堂先生。
孩子退热是第二天晌午的事。织户妇人提一篮鸡蛋来茶棚,阿满没要,只问孩子能不能喝姜汤。妇人点头,她就舀了一碗,兑得淡些,让妇人端走。
闸门的事也在晌午报上去。巡查簿摊在闸房桌上,陆迟提笔,在事由后只写了自己的名字。阿满赶到时,罚单已经贴出:夜开闸,罚俸三月,调上游石鼓闸。
她站在罚单前看了一遍,没撕,也没喊冤。回茶棚后,她把攒钱的陶罐倒出来,铜钱数出一半,用布包好,塞进老周退回的船资里。老周不肯收,她就把布包压在船舱米袋下,说:“那夜药钱,该渡口出。”
陆迟看见了,也没拦。他收摊时把自己的旧蓑衣留在茶棚后墙,蓑衣肩头补过一块粗布。阿满追出去,他说:“石鼓闸风大,用不着两件。”
调令五日后来。阿满照常出摊,只在棚柱上多钉一枚木钉,挂一只旧风灯。灯绳是从闸房换下来的旧绳,磨得起了毛,她拿盐水煮过,又晾干。
陆迟走前到茶棚喝最后一碗姜汤。阿满舀汤时多放了半勺姜糖,糖在锅底化得慢,她用勺背压了压。他坐在老位置,喝完把碗放下,碗底压着一枚新打的闸绳结,麻绳编得紧,结里夹了一小截红布。
最后一碗姜汤与定情绳结
“初五申时,石鼓闸换绳。”他说,“缺个递剪子的人。”
阿满收碗,把闸绳结解下来,系在风灯绳上。她回他一句:“姜汤多煮一碗。”
陆迟背起行囊,走到闸道口又停下。风灯在棚柱上晃了两下,灯绳上的绳结碰着木钉,轻轻一声。阿满低头往灶膛里添柴,锅里的姜汤翻了个滚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