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月二十五号，周师傅上顶楼抄水表。早上七点出门，钥匙串别在裤腰上，走一步响一下。七把钥匙，六个圈挂满了，第七个圈空着。上个月老吴借走一把，说顶楼水表间的阀门该换了，换完就还。
那天他上到六楼，楼道里堆着两只纸箱，一箱旧书，一箱空瓶子。水表间的铁门关着，门缝底下洇出一线水。他推门，门没动。又推，还是没动。里面有水声，细细的，像谁没关严龙头。
“老吴。”他喊了一声。没人应。
老吴住五楼，独居，退休前是水暖工，楼里谁家管子漏了都找他。周师傅下楼敲门，敲了三遍，门里没动静。隔壁陈姐探出头，说老吴两天没见人了，门口奶箱里的奶没拿。
“他家水表两个月没走。”陈姐说，“我上回还跟他说，你这水表是不是坏了。”
小许是物业维修工，二十来岁，拎着撬棍上来。他先趴门缝看，又拿手电照。门缝里卡着一张湿报纸，他扯出来，纸已经泡软了，一捻就烂。
“里面有人。”小许说。他把撬棍插进门框下沿，往下压。门板裂开一道口子，木头渣掉在地上。第二下，门框松了。第三下，门开了。
门板开裂的瞬间，真相的碎片也随之坠落
老吴倒在水表箱边，一只手搭在箱角。地上有水，不深，刚没过鞋底。水表箱的盖子敞着，一只阀门拆了一半，扳手搁在旁边。小许往后退了一步，后背撞在门框上。
周师傅蹲下去，摸了摸老吴的手腕。凉的。他站起来，掏出手机，报了警。
等警察的时候，小许指着门上头说：“插销是插着的。”
门内侧有个铁插销，销头搭在销槽上，斜着，像是没搭稳。窗户用旧挂历糊死了，挂历上是前年的年画，边角卷起来，用胶带粘着。楼道里的人越聚越多，有人说这门从里头锁死的，老吴是把自己关在里头了。
“那他是怎么进去的？”陈姐问。
小许不吭声。周师傅也没吭声。他低头看地上的水，又看门框下沿。门框是木头的，底下一截发胀，鼓得像泡过的馒头。
警察来了，法医也来了。周师傅被叫去问话，问完话，他去看总表。这栋楼总表在楼梯间，上月读数他记得，拿笔一减，多出半吨。
“两个月没走，不会是偷水吧。”小许说。
周师傅没接话。半吨水在顶楼漫开，漏进楼道，又从门缝渗下去。他回到水表间。地上那把扳手还在，旁边一卷生料带，一条旧毛巾堵在门缝底下，毛巾吸饱了水，颜色发深。水表箱里的阀门是新换的，铜的，锃亮。
周师傅蹲在门边，手指头顺着门框下沿摸过去。门缝里还夹着半张报纸，他抽出来，报纸是半个月前的，湿透，字迹晕开。他捏了捏，纸浆从指缝里挤出来。
插销槽里积着一层灰，厚的地方发黑，灰线是完整的。周师傅拿指甲刮了刮，槽底没有一道划痕。销头倒是干净，铁皮亮着，像没怎么磨过。
灰线未断，销头无痕：谎言在物理证据面前溃不成军
他站起来，退到门外，把门扇往里推。门扇卡在门框上，推不动。又往外拉，拉了两下才松开，底边蹭着门槛，木头露出白茬。
破门那会儿，小许的撬棍一压，门板一裂，插销是从槽口震落下来的。它本来就没插进槽里，只是搭在上头，斜着，像插着。
周师傅回到楼下。老吴的尸体抬走了，门口留着一双布鞋。他跟陈姐说，门是从外头带上的。老吴进去修阀门，水漫出来，他怕流到楼道，把门拉上了。门一关，底边泡了水，胀起来，卡死。老吴在里头推不开，心口一紧，就倒下了。
“那插销——”陈姐说。
“没插。”周师傅说，“小许看错了。”
陈姐站了一会儿，说：“他口袋里有把钥匙。”
“我借他的。”周师傅说，“上个月，他说要换阀门。”
法医说老吴死于心梗，时间在前天下午，门关上没多久。物业把水表间的门敞开，晾着。门板靠墙立着，底边那道胀痕慢慢收干，裂口朝外。
第二天，周师傅照常抄表。钥匙串别在腰上，走到六楼，他停下，把第七个圈上的钥匙取下来，看了两眼，又挂回去。铁圈晃了晃，碰着旁边那把，响了一声。
陈姐在楼下喊他，问要不要把老吴修阀门的事写进楼栋记录。
周师傅说：“先记水表数。”
他低头翻开本子，敲了敲六楼那户的门。门里有人应，他把笔帽咬在嘴里，等开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