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季度内控审计启动那天,沈知微拿到一份只读权限清单。风控部的模型文档被分到她名下抽查,共享表格里夹着十二份底稿,陈砚负责的那份排在最末。她先看修订记录,再看参数口径,拉到批注栏时停了一下。
一只猫。用等于号、括号和顿号拼的,耳朵两个尖角,尾巴绕成一个圈。沈知微把光标移到批注上,系统显示创建人:陈砚。她按流程敲下“请补充参数口径”,光标在句末闪了闪,她又打了一个句号。
第二天早上,底稿多了一条新批注。那只猫画在她的回复下面,比前一晚大了一号,尾巴尖多了一个小点。沈知微把页面往上滑,又往下滑,确认没有别的改动,才在表格里继续抽数。
审计组例会,周航把茶杯往桌上一放,说风控部那份文档最近批注挺勤。沈知微翻过一页底稿,说缺口径。周航笑,说缺口径能缺出猫来。赵姐从电脑后面抬起头,说批注也是留痕,你们俩注意岗位回避。
赵姐说的回避,沈知微入职培训时背过。员工关系申报办法第七条,审计与风控条线在同一项目上存在复核关系,必须有一方调岗。她把办法调出来,又看了一遍,把“存在复核关系”五个字用鼠标选中,取消,再选中。
那天下午,陈砚在批注里补了模型口径,分三段,每段前面用短横线。沈知微把短横线改成中文顿号,回复“收到,待复核”。陈砚第二天在她改过的顿号下面画了一只更小的猫,只占半行。她把那条批注的权限调成只读,动作做得很慢,系统弹了两次确认。
再进文档时,画猫的地方灰了,像被透明胶带封住。陈砚没问。隔了两天,他在参数说明旁边新开一条批注,写“业务压力临时调整过,签字人陈砚”。句号是中文的,很圆。
沈知微把模型参数从头核到尾。一条压力测试参数在三月被调低过,审批邮件附在附件里,业务部门写了“临时适用,月底恢复”。月底没有恢复,恢复日期填的是四月十五。她算了一下,那段参数影响资本占用测算,按规则要进审计发现。
复核会前,赵姐把底稿投到屏幕上,问有没有补充。沈知微说按底稿写。周航把笔帽扣上,看了她一眼。赵姐翻到参数页,说签字人是谁。沈知微说风控部陈砚。赵姐停了两秒,说这条按规上报,审批邮件也留档。
底稿定稿前,沈知微在审计发现下面加了一句“建议复核原审批邮件”。不多,就一句。她检查了三遍附件路径,保存,退出。文档再打开时,陈砚在那句话下面回了一个句号。没有猫,没有短横线,只有一个中文句号。
陈砚被调去业务条线是两周后的事。调令在内部系统里挂了一天,周航说风控那边缺人还调走,赵姐说岗位回避。沈知微在茶水间听到主管们提陈砚的名字,她洗了杯子,把杯口朝下扣在沥水架上。
共享文档进入归档流程,所有人的编辑权限都收了,只剩审计组。归档前一天,沈知微收到系统提醒:有一条新批注。她点进去,陈砚把最后那条批注改成了“下班后,能否把这份文档的只读改成可编辑?”批注旁边没有猫,光标停在问号后面。
沈知微在回复框里打“已阅,待面谈”,删掉“待面谈”,又打回去。她把文档权限从头到尾查了一遍,确认陈砚的新岗位不在复核关系里,才点了发送。
电梯口遇到陈砚是第二天傍晚。审计组加班订了盒饭,沈知微拎着空饭盒下楼,电梯门开,陈砚站在里面,手里拿着一个蓝色文件夹,夹角折了。他往旁边让了让,沈知微走进去,按了一楼。
两个人看着楼层数字往下跳。到三楼时,陈砚说:“明晚七点。”沈知微说:“楼下那家面馆,门口有棵桂花树。”陈砚点头,把文件夹换到左手。电梯到一层,门开了,沈知微先出去,在门厅的伞架边停住,回头说:“七点,别迟到。”陈砚抬起右手,文件夹的折角对着她晃了一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