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七次复核通知是上午九点十分到的。陈秉生正在给一批一九七八年的地方志换条码,胶带机咔哒一声,采编部的内线电话响了。副馆长吴敬平让他十点到三楼小会议室,旧书采购招标复核,带好编目流程材料。陈秉生把电话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,手上没停,撕下一截透明胶,贴住登记本翘起的封皮角。
会议室不大,长桌一头坐着吴敬平,另一头是供应商代表周德昌。周德昌面前摊着文件夹,纸杯里的茶没动,杯壁挂着水珠。陈秉生进门,把三年来手抄的借阅登记本放在桌角。本子封皮磨白,边角用透明胶粘过,侧面贴着一张写日期的小纸条。他没有坐下就先说话,吴敬平抬了抬下巴,让他讲流程。
陈秉生讲了七分钟编目规则。书号怎么校验,分类号怎么取,著者号什么时候加,复本从第二条起怎么区分,条码段怎么分配。他声音不高,句子短,遇到停顿就翻一页桌上的《中文图书编目细则》复印件。七分钟里,采购两个字一次没出现。周德昌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文件夹上,屏幕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
复核到中途,吴敬平让周德昌把近三年的开票清单过一遍。周德昌念得顺,书号、书名、册数、单价,像背过。陈秉生等他把第三页念完,从登记本下面抽出一份供应商开票清单,指着其中三行。同一个书号,末尾四位是零七三六,同一批旧书,三次单价分别是十二元、十四元、十六元五角。会议室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胶带被吹得轻轻响。吴敬平把清单拿过去,纸边在桌面上刮了一下。
同一个书号,三次不同的单价
陈秉生又拿出馆内入库记录。记录是打印的,复本数量一栏用铅笔圈过。发票上写的是九百六十册,入库登记是七百二十三册,差二百三十七册。数字念出来时,周德昌把笔帽按回去,又拔出来。他说旧书有损耗,后来补过货。陈秉生没接这句,把一张三年前的补货申请单复印件推过去。纸上有部门意见,有分管签字栏。签字栏是空的,盖章处也没有印泥痕迹。
吴敬平把眼镜摘下来,用指腹蹭了蹭镜片,说当场核对。陈秉生从帆布包里取出预先打印好的材料,按页码分给在座的人。每人一份,页脚对齐,装订线是白的。他请周德昌念第七页的入库单号。周德昌低头,念到“二〇二一年第四十七号”时停住。第七页下面附着一张借阅流向表,单号后面跟着复本条码段,段尾空了一截。
陈秉生不接话。他把借阅登记本翻到二〇二一年三月十七日,摊在吴敬平面前。那一页只有三个读者签名:王秀兰、李建国、赵春梅。签名旁边是还书日期,墨色深浅不一。入库单上写着这批书三月十六日入库,共一百二十册,登记本上三月十七日只借出三册。吴敬平把材料转过去,让周德昌自己看。周德昌的食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会儿,指腹压出一个浅印。
那四十分钟的沉默
吴敬平宣布休会四十分钟。陈秉生去了走廊尽头的开水房,接半杯热水,拧上杯盖,没喝。窗台上摆着两盆绿萝,叶尖有水珠。他站了一会儿,听见会议室门开了一次,又关上。回到会议室时,周德昌的文件夹合上了,拉链拉到一半卡住,他低头弄了两次。
吴敬平回来没有绕弯,说暂停该供应商本年度旧书采购资格,复核材料封存,等纪检和财务再看。周德昌收起纸杯,杯底的水洒在桌面上,他用手掌抹了一下。陈秉生把借阅登记本合上,透明胶的边缘翘起来,他按了按,装进帆布包。走廊里有人追上来问,老陈,这些事你为什么不早说。陈秉生脚步没停,说设备科还压着一批过刊装订单,去年冬天的,单子一直没走完。
那人还要问,陈秉生已经推开采编部的门。桌上放着一只牛皮纸信封,封口钉着两枚订书钉,信封正面贴设备科的便签,写着过刊装订单。旁边压着那张过刊清单,纸角卷起,日期是去年十二月。陈秉生把帆布包挂在椅背上,坐下来,把借阅登记本翻到今天这一页,折角抹平。牛皮纸信封他没有拆,清单也没有打开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