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冬至前一日酉时,祠堂里只剩沈令仪一个人添灯油。铜壶嘴细,油线落进灯盏,火苗先缩一下,再稳稳立住。她添到第三排,见供桌上的茶盏底款还是旧年那一批,盏沿磕了一小口,茶面浮着陈沫,像一层薄灰。她伸手把盏子挪正,指尖沾了凉茶,在袖口里擦了。
廊下有人说话。继夫人王氏的声音不高,笑里带着吩咐的尾音:“这支簪你拿去绾发,银的,旧样子也不时兴了。”沈令仪听出是母亲顾氏那支空心簪。她转过供桌,看见钱嬷嬷双手接了,往鬓边比了比,口中谢了又谢。王氏回头见她站在门内,说:“祭祖压盏另寻一支便是,库里还有新的。”
沈令仪只问:“祖母那边,压盏的旧例是怎么说的?”
王氏把袖口一拢:“旧例旧例,先夫人去后,哪一样不是我在支应。”说完就带着钱嬷嬷走了。
沈令仪没跟上去。她记得母亲临终那年,手指已经抬不起来,只让她把簪子凑近,说簪头能旋开。那时她小,旋开了,里头是空的,母亲笑了一下,说空的才好,空的地方才藏得住东西。她那时不懂,后来懂了,也没对谁说过。
第二日晌午,她给老太君送药。药是青禾在小炉上看着煎的,滤了两道,碗底不见渣。沈令仪侍候老太君喝完,收了碗,才问:“明日祭祖,供桌上的压盏簪,府里如今用哪一支?”
老太君靠在引枕上,眼皮抬了抬:“先夫人那支呢?”
“媳妇说另寻新的。”
老太君没作声,半晌叫宋嬷嬷:“你去库里问问,先夫人那支银簪,找出来。”宋嬷嬷应声去了。沈令仪端了空碗退出来,走到穿堂才低声吩咐青禾:“茶房筛出来的茶沫子,你送去给钱嬷嬷,就说是我谢她前日替我捎的针线。看她头上戴什么。”
青禾去了半个时辰,回来时手是空的。“戴着呢,”她说,“就是那支,簪头有一圈细旋痕,不凑近看不见。钱嬷嬷还问我,三姑娘怎么想起送茶沫。我说姑娘说茶沫子养壶。”
沈令仪点头。她又问:“她明日什么时候当差?”
“她自己说的,戌时要去茶房取新茶,赶在入库前头点一遍。”
当晚酉时末,王氏命人锁了茶房。新茶一担一担入了库,供桌上摆的却是陈茶,盏底沉着碎末。钱嬷嬷在旁边打灯,王氏说:“明日辰时你随侍,礼毕再开库。”
沈令仪站在月洞门外,看那盏灯从茶房移到院心,又移进里间。她回房,从匣底翻出一支无款银簪,簪身素净,比母亲那支细一圈。她拿在手里掂了掂,交给青禾:“明日一早,摆到供桌右手边,跟其他压盏簪搁一处。”
无款银簪,暗藏杀机
青禾接过,犹豫道:“夫人若看见……”
“看见才好。”沈令仪把灯芯挑短了些,“她以为簪子找回来了,就不会再盯着钱嬷嬷的头。”
果然,次日天未亮,王氏到祠堂看供,见桌上多了一支银簪,眉间松了松,只说了一句:“寻回来就好,省得族老们问。”她没细看簪头,也没问是谁摆的。
辰时,族老们到齐。叔公拄着拐立在东阶,先看供盏,再问压盏的簪。老太君由宋嬷嬷扶着进来,按旧例亲手取簪压盏。她的手伸到供桌右手边,取起那支素的,看了看,又抬眼扫过众人,忽然停住。
钱嬷嬷就站在供桌侧后方,鬓上那支银簪在灯下泛着旧光,簪头的旋痕正对着老太君。
“宋嬷嬷,”老太君的声音不高,“把钱嬷嬷头上那支取来。”
钱嬷嬷脸色变了,手先护住鬓角,又慢慢放下。宋嬷嬷上前,她不敢躲,簪子被抽出来时带落一缕头发。两支簪并在一处,一支素净无款,一支簪头有旋纹,纹路里嵌着经年的黑。
簪对簪,真相浮现
老太君旋开簪头。里面卷着一层薄纸,纸里裹着半张茶引副联,字迹小,印色却清。副联底下还压着一张更薄的契纸,写着某年某月,新茶若干担,经手人钱氏。
叔公把拐杖往地上一顿:“这是府里的茶引?”
钱嬷嬷膝盖一软,跪下去,先看王氏,又低下头:“是夫人赏的簪,奴婢只当是旧物……茶是夫人让奴婢经手的,卖到城外茶行,账上记的是损耗,奴婢不敢瞒,也不敢说。”
王氏上前一步:“一支旧簪,谁知道里头藏了这些。”她伸手要拿那副联,宋嬷嬷先一步收了,递到老太君手里。
老太君把副联对着灯看了一遍,又看王氏:“先夫人的簪,你赏了人,我不过问。茶是府里的茶,损耗是账上的损耗。你掌中馈这些年,损耗了多少?”
王氏张了张嘴。供桌上的陈茶还冒着热气,浮沫贴着盏沿,没人去喝。
老太君把银簪搁回供桌,说:“中馈先收回来,账目封了,待族里查清。”她顿了顿,看向沈令仪,“你说。”
静默反击,夺回嫁妆
沈令仪站在供桌下首,双手交在身前,没有哭,也没有看王氏。“孙女只求一件事,”她说,“母亲的嫁妆里有两片茶山,这些年并进公账,如今请归到孙女名下。”
叔公咳了一声:“按例,嫁妆归女。”
老太君点头。宋嬷嬷把两支簪都收了,一支空心,一支素面。沈令仪退到阶下,青禾替她把袖口理平。祠堂外头天已大亮,阶上落了一层薄霜,她抬脚踩过去,霜印出半只鞋底,很快又化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