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市收摊前，铁板上的油还在响。阿禾蹲在烤冷面摊前的小马扎上，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，小秦的声音从听筒里出来：三秒得抓人，标题带单亲爸爸供女儿上大学，越苦越有人停。
阿禾把本子摊在膝盖上，先写钩子：女儿学费还差多少。她抬头看摊主老鲁。老鲁正把一名醉汉往路边推，手背蹭到铁板边，缩了一下，又去翻面。醉汉骂骂咧咧走了。老鲁没追，回头把一份没卖完的冷面装进纸盒，搁在环卫工的三轮车座上。
“鲁叔，拍你两句，行不？”阿禾问。老鲁用铲子敲了敲铁板：“拍面。别拍我。”阿禾把手机举起来，镜头对着面袋、酱料桶、装零钱的铁盒。老鲁看了一眼，没拦。
她回到出租屋，按老结构写出第十八版。前三个字抛冲突：学费还差多少。三到十秒讲身世，十到二十五秒给结论，支持老鲁，结尾引导评论。她把稿子念给老鲁听，念到“一个人拉扯女儿”时，老鲁把铲子放下。
第十八版脚本：被数据绑架的共情
“你拍的是我，还是你编的人？”老鲁问。阿禾说，观众爱看这个，三秒不哭就划走。老鲁拿过稿子，对折，压在一摞纸盒底下：“我不卖那个。我就卖面。”第十八版没拍成。
第二天傍晚，隔壁网红摊主发了一条视频。镜头扫过一排调料桶，配文说有些摊子省事，面都不用拆袋。没点名，评论区却拐到老鲁摊前。平时排队的几个年轻人绕开走，老鲁的铁板空出半米。
小秦打来电话，语速比平时快：“趁热度，赶紧拍。就拍他澄清，前三秒拍空摊，十秒转折，结尾让观众来评理。”阿禾应着，手指在键盘上删删改改。她删到第十八版，文档空白了一截。
她下楼，蹲回摊前。老鲁正拆一袋新面，面粉袋口撕开，干面落进盆里。阿禾把手机架在调料桶旁边：“鲁叔，你就说一句，我不卖惨，我就卖面。”老鲁抬头：“这句行。”
镜头开。老鲁没看稿，手没停。他拆面袋，亮酱料桶，把一份面的成本算给镜头听：面多少钱，蛋多少钱，酱多少钱，炭火多少钱。算到一半，有顾客催单，他回头说：“等两分钟，面要熟。”
阿禾在旁白里加了三看口诀：看面袋，看酱桶，看摊主敢不敢当面下锅。十秒一个信息点，十五秒一个转折。她把“支持老鲁”删了，换成一句：你常去的摊子敢让你看备料吗。
“我不卖惨，我就卖面。”
拍到一半，老鲁女儿从巷口过来，把一叠零钱塞进铁盒：“爸，零钱放抽屉了。”她看见镜头，往旁边让了让。阿禾原本写了一段女儿学费的结尾，手指停在删除键上，按下去。她把结尾改成：把这条转给常吃夜宵的人。
视频发出去，没上热门。播放量爬到半夜，停在四位数。小秦发来一句：没爆。阿禾把手机扣在桌上，去洗杯子。水龙头开到一半，她听见楼下有人问老鲁，面袋能不能再看一眼。
第二天傍晚，摊前多了几张熟脸。附近居民提着袋子来，老顾客带着同事来。有人站在调料桶前看老鲁拆面袋，看完才点单。隔壁网红摊的评论区被追问备料，摊主删了视频，铁板前空了一块。
阿禾去摊上帮忙收纸盒。老鲁把第十八版脚本从纸盒底下抽出来，纸边沾了油。阿禾接过去，撕成两半，垫在刚出锅的烤冷面下面。纸盒递出去，油渍慢慢漫过“单亲爸爸”四个字。
新单在手机上响。客户问，能不能三秒卖惨。阿禾没急着回，先问了一句：这个人愿意让你拍什么。对面停了半分钟，发来一个问号。阿禾把纸盒折好，塞进包里，抬头看见老鲁正把一勺酱刮到面皮边上，刮得很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