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七年秋天，市建筑设计院三楼建筑室的窗子还开着，楼下梧桐叶子落进天井，扫地的老周骂了一句，又弯下腰去扫。林蔚把图纸卷成筒，往结构室送。这已经是第三回，退回单用订书钉别在右上角，红章盖得偏了半寸，右下角多了一个铅笔写的很小的“3”。她拿指甲刮了刮，没刮掉，笔芯渗进纸纹里。
孙主任从门口过，手背在身后，说按规定图纸退回要重新会签，别磨蹭。
林蔚说行，我再看看。
她说这话时眼睛没离开图签。第三格是描图员签字的地方，格子里有块擦过的痕迹，纸面起了毛，像有人在上面来回擦过很多遍。
许振国这时候进来了。他穿蓝卡其工装，袖口磨得发白，手里拎一把不锈钢丁字尺。他弯腰看图，看了半分钟，手指点在图签旁边，说这里线条重了，不碍事。然后他把退回单折两折，塞进胸前口袋。
林蔚说，许工，那是我的退回单。
他说我拿去改。图你放着。
林蔚嘴上还是那句行，我再看看，手却把硫酸纸往桌角挪了挪，给他让出位置。
那张图画的是东郊粮库的附属房，结构简单，梁柱图样是标准图集里翻下来的。林蔚描图描了四年，闭着眼睛都能把图签背出来。第一格是设计人，第二格是校核人，第三格是描图人，第四格是审核。她只管第三格，而且只管把自己的名字写在里面，端端正正，不许出格。
晚上加班到九点，晒图室还亮着灯。晒图机刚烘完一批图，屋里一股氨水味，冲得人鼻子发酸。林蔚抱着两筒硫酸纸推门进去，看见许振国蹲在裁图桌边上，台灯压得很低。
他手里捏着一块橡皮，正擦她的名字。橡皮是他自己那块，三十来长，用得剩半截，擦的时候只用棱角，一下一下，很轻。图签第三格里她名字底下的墨线淡下去，淡成灰，他又拿描图笔重描一遍。横平竖直，笔尖走得比丁字尺压出来的还稳。
图是死的，人是活的
林蔚站在门口，硫酸纸的筒口顶着小腿。
她说许工，这一格不是我签的么。
他没抬头，说图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
橡皮屑堆在图纸边上。他不往地上掸，拿手背扫进自己抽屉，抽屉里有块灰布，屑子落在上面，干干净净。林蔚把硫酸纸搁在桌上，说行，你慢慢弄，然后转身出去。走廊灯坏了一盏，她摸黑下了两级台阶，听见身后晒图机又响起来。
那以后，她每次送图都多看一眼图签第三格。名字还在，笔画却比她自己写的粗一点，像是被人重新按过一遍。她问过一次结构室的小陈，小陈说许工那人就这样，看谁的图不顺眼就替谁改，也不吭声。她问改什么，小陈说描图这活儿他干过三年，手上有数。
年根底下，院里改制。分流名单贴在一楼传达室玻璃上，一张八开纸，名字密密麻麻，用钢笔画了竖线分流。许振国那一栏写的是“图纸签署不实”，一行字像图签上的一格，把他从校核格挪了出去。林蔚把名字看了三遍，转头往二楼跑。
许振国在工位上收拾东西。抽屉拉开，灰布还在，橡皮屑扫得干干净净。林蔚说许工，名单上那行字什么意思。他说不碍事。她说你总说不碍事，这回是什么事。他把丁字尺往图筒里插，顿了顿，说描图这活儿，描一辈子也是描图。
林蔚没接话。她忽然明白过来。她把话往回咽了咽，说那张粮库的图，第三格是我签的。他说你签的是描图。她说那现在呢。他说现在你自己签。
那天下午她去档案室，把三年的存档蓝图全调出来，一张张摊在长桌上。三次退回的图都在。图签第三格上都盖过一层薄薄的涂改液，刮开，底下透出来的还是她的名字，笔画却是一笔接一笔描上去的，起笔收笔都带着同一个人的手劲。
第三回了，她自己看不出来
退回单存根也夹在卷宗里，三张，按日子排着。右下角的铅笔小字确实是1、2、3。她翻到第三张，背面有一行更小的字，铅笔尖快磨秃了才写上去的：第三回了，她自己看不出来。
林蔚在长桌前站了很久，把那张存根翻过来，又翻回去。
许振国搬去分院那天开春还没到。他工位清得很彻底，抽屉拉开是空的，连灰布也不见了。图板上压着一支削短的绘图铅笔，笔杆上有一圈牙印，铅芯削得很尖。林蔚把它拿起来，在手里转了一圈。
新图下来的时候，图签第三格空着。孙主任说按规定得签，你自己签。林蔚把铅笔捏在手里，笔尖抵住格子的左上角，一横一竖，慢慢把自己的名字描进去。描完她看了看，横是横，竖是竖。走廊尽头晒图机还在响，氨水味顺着门缝飘进来，她把图卷成筒，往结构室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