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阿全到洗衣房时,卷帘门只拉到一半。他弯腰进去,把帆布包放在柜台下面,先看墙。墙上贴着《夜间自助洗衣房使用须知(第三版)》,四角用透明胶粘住,左下角压着两片发黄的纸,露出的字是“第二版”和“第一版”。
第三版第七条:无人认领衣物,暂存于贴有值守员姓名的第七号暂存筐,由当班值守员在登记簿末页签字。阿全读了两次,把“值守员姓名”四个字记在心里。前两版被压住,只露出半行。他伸手想掀,胶带粘得紧,老板电话先响了。
“无人认领的,按须知第七条办。”老板说完就挂。阿全把手机放在台面上,屏幕朝下。他翻开登记簿,第一页起都是“机号加件数加领取人签名”,每页末行印着“值守员”。旧版须知要求交接班双签,可登记簿上每页末尾只有一个值守员签名,笔迹都一样,像同一支笔一口气写下来的。
夜里十一点后,住客陆续来取衣。一个穿工装的男人说三件,观察窗里只有两件。阿全指给他看:“六号机,两件。”男人嘟囔着签字,拿走了两件。阿全在记录栏写:六号机,两件,领取人自报三件,核减一。他写“核减”时,笔尖顿了顿,把“减”改成了“对”。
十二点前,老周来了。老周在附近饭店后厨做夜宵,每周三来取工作服。他报四件,七号机观察窗里是三件。阿全没开盖,隔着玻璃数了两遍,蒸汽在窗上结了一层雾,他用指节刮开一块,第三件是围裙,叠在衬衫下面。老周说:“还有件外套,上周落这儿的。”阿全说:“七号机只登记三件,外套得等无人认领流程。”老周骂了一句,还是签了字。
阿全翻到登记簿末页,页脚有一行小字:请勿翻页,只可在当前页末行签名。他合上本子,去柜台抽屉找标签。抽屉里有一叠空白标签、一卷透明胶,还有一张被水泡过的纸。他抽出来,是第二版须知。第七条:无人认领衣物,暂存于贴有洗衣房编号的筐内,由当班值守员在登记簿末页签字。没有“姓名”两个字。他把纸压在台面玻璃下面,玻璃上有一道旧划痕,正好横在“编号”和“姓名”之间。
暂存筐在烘干机旁边,七个塑料筐摞成三排。第七号筐上贴着手写姓名贴:陶敏。字迹褪成浅灰,胶边翘起。阿全记得排班表上个月的值守员叫陶敏,只做了一个月。筐里有一件旧外套,深蓝色,袖口磨白,口袋里露出一角洗衣票。票上的机号是七,日期是上个月十四号。
褪色的姓名贴与第七号筐
凌晨一点,七号烘干机连续响了三声。阿全站在柜台后没动。机器面板亮起来,滚筒开始转,可投币口还空着。等候区的塑料椅上多了一件外套,深蓝色,袖口磨白,和筐里那件一样。阿全走过去看,椅面上有一个湿印,形状像坐过的人留下的。他没有开七号机,只把脸凑近观察窗。里面原本三件,现在四件。多出来的那件外套挂在滚筒边上,随着转动翻了个面,露出领口的洗衣票。
阿全回到柜台,把第二版须知和第三版并排看。第三版第七条比第二版多出“值守员”三个字,少“洗衣房编号”四个字。他拿笔在废纸上写:编号对筐,姓名对人。规则六说勿翻页,页末只有一行值守员签名。如果无人认领的衣物要在末页签字,签字的人就是认领的人。可签字栏分两行:上一行印着“领取人”,下一行印着“值守员”。
他需要让登记簿出现两个不同笔迹的签名,一个领取人,一个值守员,而且不能翻页。最后一位取衣人是老周。阿全把登记簿摊在台面上,翻到当前页,页末还剩三行空白。他把签字笔放在老周手边:“你先签领取人。”老周看了一眼:“不是都你签吗?”阿全说:“今晚换规矩,取衣人先签。”老周签了名,笔尖拖出一截,像平时在饭店签菜名。阿全等他按完手印,才在下一行签自己的名字,笔迹压得很轻。
签完字,阿全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标签,写上“七号机”,又把第七号暂存筐上的“陶敏”撕下来。胶很黏,他撕到一半停住,用指甲慢慢刮,把纸纤维留在筐沿。陶敏的名字被他折成小方块,塞进登记簿最后一页的夹缝,没有翻页,只从侧面推入。然后他把“七号机”贴回原位,用透明胶压了两道。
筐里那件外套他拎出来,和椅子上多出的那件并排放在地上。两件衣服的洗衣票号码一样,日期差一天。阿全把椅子上的外套挂回七号机门把上,投了两枚硬币,按下重启。机器停了三秒,滚筒重新转起来,面板上的时间从零跳到四十分钟。他把筐里的旧外套也塞进去,关门时听见锁扣“嗒”一声。
并排的两件外套与洗衣票
做完这些,是一点零九分。值班表上写着一点一刻自检。阿全回到柜台,把第二版须知从玻璃下抽出来,和第三版并排压在同一个位置。两版第七条对齐后,中间差一个词:第二版写“洗衣房编号”,第三版写“值守员姓名”。他拿尺子比了一下,发现第三版的“姓名”两个字正好盖住第二版的“编号”,纸背透出一点墨痕。他用指甲把玻璃下的一点水渍刮掉,两个“第七条”终于在同一行上。
天亮前,老板打来电话,只问:“筐上现在是谁的名字?”阿全说:“七号机。”电话那头停了两秒,挂断。阿全把登记簿合上,页末两个签名还在:老周的笔迹向右斜,他的笔迹向左收。他把第七号暂存筐推到最里面,筐沿上还留着一圈没撕净的胶印,像谁的名字在这里贴过很久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