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锅炉房停了十年,北墙根那堆煤渣还结着硬壳。孙师傅拿铁锹刨开冻土,锹尖碰到一点脆响,扒出来是个巴掌大的透明塑封套,边角用胶带缠了三圈。里头一张厂内洗澡票,红字印着“红星机械厂职工洗澡票”,票面日期一九九三年十一月七日,背面圆珠笔写“三号柜十七号格”。孙师傅把票在裤腿上蹭了蹭,抬头朝门口喊:“老刘,你瞅瞅这是啥玩意儿。”
老刘蹬着三轮车在厂区收旧货,接过票眯眼看了半晌。“唉,那玩意儿。”他捏着塑封角抖了抖,“早些年有人专改洗澡票日期,把男澡堂开放日改成女澡堂开放日,混进去洗澡。后来澡堂登记严了,才没人弄。”孙师傅没接话,把票举到窗口光线下。票面“七”字那一横收笔发毛,像描过两遍。他想起一件事:十一月七日,锅炉房停水维修,澡堂子根本没法开。
“你瞅瞅,停水日子的票,从哪儿冒出来的?”孙师傅把票塞进上衣口袋,去档案室查旧账。档案员从铁皮柜里抽出用煤登记本,纸页脆得掉渣。一九九三年十一月七日那栏写着:锅炉停水检修,澡堂不供热水。管理员还在旁边画了个圈,标了“全天”。孙师傅拿手指头点着那行字,点了几下,没说话。
退休女工赵姨住在厂西家属院,阳台上晾着两排劳保手套。孙师傅一提十一月十五日女澡堂开放日,赵姨拍了下膝盖:“可不是嘛,那天我登记,有个男的推门就进,说走错门了。我抬头一看,保卫科老吴,手里还攥着把更衣柜钥匙。”赵姨记得老吴没马上退出去,站在门里问老周来没来,说帮老周取东西。“我说老周请假回老家了,他说知道,知道,急啥,我再找找。”赵姨把晾衣竿往上一挑,“后来他走了,钥匙串上少了一把。”
孙师傅回锅炉房,用刀片挑开塑封角,把票放进搪瓷缸温水里。纸页慢慢发软,背面圆珠笔的“三号柜十七号格”旁边,浮出原笔迹“十五”。那个“七”是用蓝圆珠笔后描的,笔画压在原字上,像两根线拧着。赵姨说的十五日,和老吴走错女澡堂门对上了。孙师傅把票捞出来摊在值班桌上,拿镇纸压住。更衣柜三号柜十七号格属于老周,钥匙借还本上记着:十一月十五日上午,老吴代取,签字“吴德顺”,下午归还。
孙师傅没急着找老吴。他先去了传呼台,找着老同学周姐。周姐从柜子里翻出一摞手写登记簿,按日期查到一九九三年十一月十五日下午三点二十,老吴的传呼留言:“三号柜,老地方。”接收人登记为小六,传呼号尾数两个八。周姐说当年传呼留言要复述一遍,老吴还嫌她念得慢,敲着柜台说“急啥,你慢慢写”。孙师傅把那张登记页复印了一份,折成四折,夹进洗澡票的塑封套里。
小六在旧货市场北头摆摊,卖旧轴承和劳保鞋。孙师傅把复印的传呼留言往摊上一放,小六先笑:“嗨,那点事儿。”他拿改锥敲了敲轴承圈,“老吴让我下午去女澡堂旁边清洁工具间取货,劳保手套包着铜屑,一次两三公斤。他说澡堂开放日人多,后门开着,没人问。我取了四回,第五回他调走了,就没再弄。”孙师傅问货从哪儿来,小六朝男澡堂方向努嘴:“更衣柜呗。他管钥匙,老周请假,三号柜十七号格空着,正好塞东西。”
清洁间后门开放记录在赵姨那儿。十一月十五日下午,女澡堂开放,后门钥匙由保卫科代管,开门一小时,登记人正是老吴。孙师傅把三样东西排在值班桌上:洗澡票日期改在七日,锅炉房停水;传呼留言是十五日下午;清洁间后门十五日下午开过。他用铅笔在旧报纸边角画时间线,画到一半,铅笔尖断了。孙师傅把断尖扔进煤渣筛子,起身去老吴家。
老吴住三楼,门口堆着待修的收音机。他正拿电烙铁点线路板,见孙师傅进来,先拍肩膀:“急啥,坐下说。”孙师傅把洗澡票、钥匙借还记录和传呼留言复印件摊在茶几上。老吴瞟了一眼,手没停:“老周让我取东西,我走错门,这有啥。”孙师傅说小六已经承认了。老吴的电烙铁在焊点上停了停,松香冒起一缕白烟。他把烙铁搁回架子上,摸出烟盒,抽了两回没抽出烟。
“我怕票上十五日露行踪。”老吴把烟盒放下,“改成七日,想着停水日没人查。哪知道停水日反倒成了破绽。”他交代铜屑装在劳保手套里,从男澡堂更衣柜转到清洁间,小六取走,前后四回。孙师傅从兜里掏出折价赔偿单,铺在收音机壳上,让老吴签字。老吴签完,问要不要报警。孙师傅把单子折好:“厂里的事,厂里了。”
回锅炉房,孙师傅把泡过水的洗澡票晾干,拿图钉按进值班记录本最后一页。他在旁边写了行小字:一九九三,铜屑三公斤。写完把记录本合上,压到煤渣筛子底下。窗台上的搪瓷缸还留着温水,票面上的“十五”缩在“七”字底下,像一道没抹平的旧缝。

